那个瞬间,我没觉得怕,只觉得冷。
那是一种湿漉漉的、钻进骨髓的冷,和六岁那年发高烧的触感一模一样。
记忆像是一卷被火星烫穿的胶片,那个模糊的缺口终于对上了焦。
那晚姥姥家的灯泡丝也是这样昏黄,晃得人眼晕。
我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姥姥在门口千恩万谢,说多亏了镇上来的“贵人”。
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支粗笨的玻璃针管。
他在给我推针前,习惯性地用大拇指去蹭针筒上的标签。
那是个很奇怪的动作,像是要把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抹掉。
标签被蹭掉了一角,露出的那个字,笔锋锐利,起笔带钩。
是蓝黑墨水写的“霜”。
和此刻顾昭亭手里捏碎的胶卷上,那一连串编号的字迹,分毫不差。
我的牙齿开始打颤,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恶心。
原来我从来没逃掉过。
这二十二年,我以为的侥幸,不过是那个“贵人”在等一株庄稼长熟。
“想起来了?”
肩膀上一痛,顾昭亭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我的肩胛骨。
他把我从那种黏稠的回忆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你以为社区那个档案员的空缺,为什么偏偏今年暑假空出来?为什么周秉义那个从来不记事的老婆,会‘好心’提醒你回来看看姥姥?”
顾昭亭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冰,“因为‘霜00’不是用来卖的,是用来做药引子的。活体唤醒剂,得趁着人活着的时候取,那种恐惧感越强,效果越好。”
他突然松开一只手,粗暴地扯开自己衣领。
锁骨窝往下三寸,那个最脆弱的地方,赫然印着一道陈旧的伤疤。
不是刀伤,也不是枪眼。
那是一个圆形的、类似公章盖戳留下的烫伤。
伤疤虽然淡了,但那种特殊的纹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周秉义办公室里那个用来压处方笺的铜镇纸底部的花纹。
“我也曾是那个名单上的人。”顾昭亭把衣领拢回去,眼神阴沉得像要杀人,“只不过我是那个被淘汰的废品。”
“嘘——”
一声极其短促且尖锐的哨音突然划破了死寂。
我猛地回头。
缩在麻袋边的小满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手里掐着一截用来编草帽的空心麦秆。
这是镇上留守孩子们特有的预警方式——麦哨声短,意味着有人摸到了眼皮子底下。
紧接着,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沙……沙……”
是铁锹铲进土里的声音,就在后墙根底下,那是整个碾米坊地基最薄弱的地方。
顾昭亭反应极快,反手就把那卷胶卷塞进了青石秤盘底部的裂缝里,紧接着一步跨到门口,将那根几十斤重的枣木秤杆横在了门闩上。
后墙的一块松动的土砖被外面的人硬生生撬了下来。
月光顺着那个狗洞大小的缺口泼进来。
没有我想象中的黑衣打手,也没有周秉义那张虚伪的脸。
出现在缺口处的,是一张惨白如纸的女人脸。
刘桂芳。
她还没死?不,她看起来只剩下半口气了。
她趴在那个土洞口,满手是泥,怀里死死护着一个黑漆漆的陶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