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瓮口被泥封得严丝合缝,小满费力地把盖子撬开,一股子陈年霉烂味混着土腥气扑鼻而来。
瓮里没装金银,只空荡荡地抹着一层灰白的浆料。
那是糯米灰浆,干透了比石头还硬。
我凑近了,借着远处路灯漏进来的微光,看见内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阴刻的小字。
不是经文,是乳名。
招娣、春芽、来弟……有些名字上还画了红叉,像是在账本上勾销了一笔烂账。
手指顺着粗糙的瓮沿摸索,指腹下一顿,是一道人为磕出来的豁口。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以前社区搞非遗档案培训,请过县里文化馆的老馆长来讲课。
老头子手里盘着核桃说,清末民初这片地界的当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大额流水怕被查,就用陶器的豁口记数。
一道豁口代表一个大数,瓮底埋在谁家地界,谁就是这个地下钱庄的“柜台”。
我数到第七道豁口时,手背猛地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按住。
顾昭亭没说话,眼神冷得吓人。
他盯着那些名字,像是在看一份死亡判决书。
“洗钱。”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一个豁口是一笔整款,每一个名字是……货源。”
他抽出那把还沾着雨水的军用匕首,刀尖抵住瓮底那层看起来稍微有些凸起的灰浆,手腕发力一旋。
“咔嚓”一声脆响,瓮底那层伪装的夹层碎裂开来。
没有金条,只有一张卷成细筒的蜡封纸条滚落进泥地里。
纸条受了潮,原本透明的药水字迹遇到空气迅速氧化发红。
那是王素云那种特有的、带着小学语文老师板正风格的瘦金体,写的是一串长得离谱的数字,前缀是CH。
瑞士银行的账户格式。
这哪里是只会教书育人的乡村女教师,分明是个精算师。
回到社区办公室已经是后半夜。
我浑身是泥,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野鬼。
只有档案室的传真机还亮着绿灯。
我把早已准备好的《工伤认定复核申请表》塞进去,对方是县人社局的自动查询终端。
这是我有次帮王大爷查社保时记下的内部通道,只要有社区公章的授权码,机器不问白天黑夜。
等待回传的间隙,那种违和感像虫子一样在脑子里爬。
白天在学校,王素云办公桌上的电脑主机散热孔是朝东对着墙的,这违反了财务室“散热口不得遮挡”的安全规范,除非为了迁就使用者的习惯——她是个左撇子,鼠标线不够长,只能把主机掉个个儿。
而昨夜那个戴着婚戒的雨衣人,掏手机时用的是右手。
传真机“滋滋”地吐出一张热敏纸,打断了我的思绪。
纸上黑白分明:《工伤死亡认定书》,死者周国栋,死亡时间2020年4月12日,死因高空坠落。
死了三年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王素云的结婚照里?
又怎么可能在雨夜里穿着雨衣去老邮局拿货?
我盯着那张证明下方的家属签字栏。
“王素云”三个字写得极稳,但在最后一笔捺画上,有个极其细微的、向左上方的回勾。
这笔法我太熟了。
当年招娣为了偷改分数,模仿姥爷签字时,也是这个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