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冬。
雪下了三天三夜,把山海关外的群山裹成了一片混沌的白。寒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一支商队蜷缩在山坳里的破庙中,篝火明明灭灭,映着几张冻得发紫的脸。
“胡大哥,这鬼天气,怕是要封山了。”一个精瘦的汉子往火堆里添了块柴,火星噼啪溅起,照亮他腰间那柄缠着布条的弯刀。
被称作“胡大哥”的汉子正靠在供桌旁磨刀。他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魁梧,脸上一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疤痕,在火光下更显狰狞。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雪地里的狼,透着股沉稳的狠劲。
他便是胡一刀,关外有名的刀客,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他刀法快得能劈开迎面飞来的箭矢,且专与关外的鞑子、汉奸过不去。
“封山也得走。”胡一刀头也没抬,磨刀石上的刀锋泛起冷光,“这批药材耽误不得,宁远城的伤兵还等着救命。”
精瘦汉子是他的副手,姓王,打小在关外混,熟稔各路门道。他咂咂嘴:“可田归农那伙人……”
“怕了?”胡一刀抬眼,疤痕微微动了动。
王瘦汉脖子一梗:“怕他个鸟!只是,听说他最近跟镶黄旗的人走得近,怀里还揣着个宝贝,说是能换万两黄金。咱们这趟货,别撞上他才好。”
胡一刀哼了一声,将刀归鞘。刀身入鞘时,没有半点声响,只有空气被劈开的微颤。“撞上了,便夺了他的宝贝,给宁远城添些粮草。”
话音刚落,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王瘦汉脸色一变,忙吹灭篝火,胡一刀已闪身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雪地里,七八匹骏马停在庙前,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汉子,面容白净,嘴角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正是田归农。
他身后跟着几个精壮随从,腰间都配着兵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破庙。
“这鬼地方,倒像是藏人的好去处。”田归农勒住马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阴柔的穿透力,“兄弟们,进去瞧瞧,别让什么野东西,坏了咱们的大事。”
两个随从应声下马,拔刀踹开庙门。门轴“吱呀”一声断裂,寒风卷着雪片灌了进来。胡一刀与王瘦汉早已隐在供桌后,屏住呼吸。
“空的?”一个随从探头进来,没看到人影,正要转身,胡一刀突然出手。
他像一道影子般蹿出,手肘击中随从后心,那随从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另一个随从大惊,挥刀砍来,胡一刀不闪不避,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右手抽出腰间短刀,顺势一抹。鲜血喷溅在雪地上,像绽开一朵凄厉的红梅。
“有埋伏!”庙外传来田归农的喝声。他翻身下马,身后的随从立刻围成一圈,将他护在中间。
胡一刀提着短刀,缓步走出庙门,王瘦汉紧随其后,握紧了腰间的弯刀。雪光映在胡一刀脸上,那道疤痕更显森然。
“胡一刀?”田归农眯起眼,笑容里多了几分忌惮,“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能撞见关东第一刀。”
“田舵主不在你的天龙门享福,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勾当?”胡一刀的声音像他的刀一样冷硬。
田归农拍了拍手,笑道:“胡兄说笑了。我不过是替人送件东西,赚些辛苦钱。倒是胡兄,带着这票货,是要往宁远城送吧?听说袁崇焕将军最近日子不好过,缺医少药的,胡兄这是要做他的救星?”
“与你何干?”
“与我是不相干,”田归农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但我怀里这件东西,却与宁远城,与袁崇焕,大有关系。胡兄要是识相,现在走,我当没见过你。要是不识相……”
他身后的随从纷纷拔刀,刀身在雪光下闪着寒光。
王瘦汉忍不住骂道:“姓田的,少装神弄鬼!你那宝贝,莫非是通敌的信物?”
田归农脸色微变,随即又笑了:“王瘦猴,你这张嘴,还是这么欠。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抬手一挥,“拿下!”
五个随从立刻扑了上来。胡一刀将王瘦汉往后一推,自己迎了上去。他没拔刀,只用那柄短刀,左劈右刺,动作快如闪电。一个随从的刀刚到眼前,手腕已被短刀划开,惨叫着倒地。另一个从侧面袭来,胡一刀侧身避开,手肘撞在他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转眼之间,五个随从已倒下三个。剩下两个吓得脸色惨白,握着刀,不敢上前。
田归农眼中闪过一丝惊色,他没想到胡一刀的功夫,竟比传闻中还要厉害。“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自己拔出腰间长剑,剑尖指向胡一刀,“胡一刀,你的对手是我。”
长剑出鞘时,带着一阵龙吟般的轻响,显然是柄利器。田归农的剑法以灵巧着称,剑尖颤动,像毒蛇吐信,直刺胡一刀心口。
胡一刀不退反进,短刀横削,格开长剑。两人瞬间交手七八招,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田归农的剑法刁钻,招招不离要害;胡一刀的刀法却大开大合,看似粗犷,实则暗藏精妙,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逼得田归农连连后退。
“好刀法!”田归农被逼得有些狼狈,突然一声长啸,“苗兄,再不出手,我可就撑不住了!”
胡一刀心中一凛。苗兄?难道是……
话音未落,一道青影从旁边的树林里疾射而出,快得像一阵风,落在田归农身前。来人穿着青色长衫,腰间别着一柄古剑,面容刚毅,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正是苗人凤。
“苗人凤?”胡一刀握紧短刀,眉头紧锁,“你与田归农勾结?”
苗人凤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胡一刀,冷冷道:“我受人所托,保田归农安全。胡一刀,你杀了他的人,便是与我为敌。”
“为敌又如何?”胡一刀的刀意更盛,“我胡一刀行事,只问对错,不问对手是谁。田归农私通鞑子,这等汉奸,人人得而诛之。你要保他,便是与天下为敌!”
“多说无益。”苗人凤拔出古剑,剑身在雪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要么走,要么死。”
气氛瞬间凝固。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三人脸上。田归农退到一旁,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知道,胡一刀与苗人凤,都是当今武林顶尖的高手,两人交手,必有一伤,到时候,他坐收渔利便是。
胡一刀深吸一口气,身上的寒气仿佛都被他吸进了肺里。他看着苗人凤,缓缓道:“我久闻‘金面佛’苗人凤剑法通神,今日,便讨教一二。”
“请。”苗人凤话音刚落,古剑已动。
剑光如匹练般卷向胡一刀,带着刺骨的寒意。胡一刀不退反进,短刀迎着剑光劈出。“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两人各退三步。胡一刀只觉手臂发麻,苗人凤的剑力,竟比他想象中还要厚重。
苗人凤也暗自心惊。胡一刀的刀,不仅快,而且沉,仿佛能劈开世间万物。
两人对视一眼,再次出手。刀光剑影在雪地里交织,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只能听到兵器碰撞的“叮叮当当”声,以及刀锋剑刃劈开空气的锐啸。胡一刀的刀法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像狂涛骇浪,要将对手吞噬;苗人凤的剑法却越来越稳,越来越静,像磐石般,任你风浪再大,我自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