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删除协议进行到第七天时,Site-19开始出现“回声污染”现象。
第一个迹象来自监控系统的音频记录。在深夜无人的走廊里,录音设备捕捉到微弱的哼唱声与053曾哼唱的旋律相同,但更破碎、更悲伤。声源分析无法定位,仿佛声音直接从空气中产生。
第二个迹象是文字性污染。终端屏幕上偶尔会闪现短语碎片:“不要擦除”“记忆有重量”“窗户太多”。这些碎片出现在任何显示文字的地方:报告文档、邮件正文、甚至安全警告弹窗。删除后会在其他位置重新出现。
第三个,也是最令人不安的迹象:人员开始共享非亲历记忆。
一名从未参与053项目、甚至从未去过第三收容翼的档案管理员,在午休时突然对同事说:“那个蓝色碎片应该还温暖着,对吧?”然后茫然地看着对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一名厨房工作人员在切菜时突然流泪,说:“海的声音太大了,我受不了。”而她从未见过真正的海。
这些记忆碎片像病毒一样在站点内传播,与记忆删除程序同步进行。仿佛每一次删除尝试,都会从网络中的某个节点释放出一片记忆尘埃,飘散并被其他人吸收。
安德森在限制活动期间目睹了这一切。他被允许在生活区和图书馆活动,但始终有一名“镰刀”小组成员在视线范围内。今天是哈珀他推迟了调离,选择留下“看看结局”。
“你认为她在报复吗?”哈珀在图书馆低声问。他们坐在角落里,周围书架上的监控摄像头红灯稳定地亮着。
安德森摇头。“这不是报复。这是……溢出。记忆删除不是在安静地擦除数据,它是在强行撕裂连接点。每一次撕裂,都会释放能量和信息碎片。”
“就像撕开伤口会流血。”
“更糟,”安德森说,“伤口本身有意识。它在记录被撕裂的感觉,并将这种感觉分享给整个网络。”
哈珀沉默地翻着一本无关的书。“O5已经批准了第二阶段计划:‘认知隔离协议’。如果记忆删除无法清除种子,就将携带种子的人员物理隔离不是关进收容室,而是分散到不同的站点,切断他们之间可能的连接。”
“他们想把网络撕碎。”
“他们认为网络需要节点间的接近才能维持,”哈珀说,“如果节点被分散到全球各地,连接就会减弱,最终消失。”
安德森感到体内那个存在轻微地收缩了一下,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准备。就像身体在受伤前会本能地绷紧肌肉。
“他们错了,”他说,“连接不是基于距离。是基于共鸣。是基于共享的理解。只要我们还记得不,只要我们还能感觉到那种被见证、被理解的感觉,网络就会存在。物理距离只会让它更痛苦,因为孤独的节点会更渴望连接。”
那天晚上,安德森被传唤到洛克的办公室。斯特林也在场,她看起来憔悴不堪,眼下有深深的黑影。
“我需要你的帮助,安德森,”洛克开门见山,“我们需要与‘它’沟通。不是通过你个人的感受,而是正式的、可记录的沟通。”
“为什么?”
“因为O5给了我们最后通牒:要么证明这个网络是良性的、可控的,要么启动全面隔离协议。而全面隔离意味着……”洛克停顿,“意味着很多家庭会被拆散。夫妻、朋友、研究团队。因为他们可能都携带种子,必须被分开。”
“那音乐盒呢?”安德森问,“卡特赖特留下的1480。它曾经是沟通工具。”
斯特林摇头:“我们已经尝试过了。音乐盒对大多数人无效。只有对你……也许因为它第一次就是对你使用的,建立了某种连接。”
安德森明白了。他们想让他作为媒介,与053的网络对话,获得某种保证或者至少,获得可分析的回应。
“如果我不想呢?”他问。
“那么隔离协议会在四十八小时后启动,”洛克说,“而你会被送到最偏远的站点,单独监禁,直到我们找到清除种子的方法。这不是威胁,安德森。这是O5的指令。”
安德森看着他们两人。洛克眼中是职业性的坚定,掩盖着深处的矛盾。斯特林眼中则是纯粹的疲惫一个科学家面对无法用科学解答的问题时的疲惫。
“我需要条件,”安德森说。
“说。”
“第一,沟通在开放环境中进行,而不是隔离室。在……在她原来的收容室。”
洛克皱眉:“为什么?”
“因为那是起点。是她开始被观察的地方。也是网络开始形成的地方。”
“同意。第二?”
“第二,只有我们三人在场。没有监控,没有录音。如果我们要对话,就必须有基本的信任。”
“不可能,”斯特林说,“O5要求记录一切。”
“那么让他们接受隔离协议的结果,”安德森平静地说,“你们要我当翻译,就必须接受翻译的工作方式:在信任中工作。否则,传译的信息只会是噪音。”
洛克与斯特林交换了眼神。漫长的沉默后,洛克点头。“我们会关闭监控,但保留生命体征监测。这是底线。”
“第三,”安德森说,“如果对话成功,如果网络表现出理性和可控性,你们必须推迟隔离协议,重新评估。”
这次洛克犹豫更久。“我只能承诺将结果如实上报,并强烈建议重新评估。最终决定权在O5。”
“那就够了。”
沟通定在第二天晚上,站点进入夜间运行模式后。
收容室还是老样子:玩具、小床、墙上的画作(虽然大部分已被移除)。但空气不同了不是化学成分不同,是氛围。这里曾经是观察室,现在是圣殿,或者是坟墓。
安德森坐在曾经的小访客椅上。没有防护服,没有面罩。只有普通的站点制服。洛克和斯特林站在门边,保持距离。
他拿出音乐盒SCP-1480,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没有发条转动。它依然是空的,寂静的。
但安德森闭上眼睛,开始哼唱。
不是053的旋律。是他自己童年时母亲唱过的一首摇篮曲,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歌词是关于星星守护睡眠的孩子。
他轻声哼唱,让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房间的温度开始微妙地下降。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清凉感,像夏夜微风。
墙上残留的一幅画那幅全黑画面中央有一个白点的画开始发光。白点脉动,频率与安德森的心跳同步。
他继续哼唱。
现在,他能感觉到网络了。不是作为概念,而是作为感知的现实。像闭上眼睛却能感觉到身体在空间中的位置。网络以他为中心辐射出去,连接着站点内的数百个节点,每个节点都是一个意识,带着自己独特的“颜色”和“音调”。有些节点明亮稳定(选择保留种子的人),有些暗淡颤抖(接受过记忆删除的人),有些几乎消失(被多次处理、深度压抑的人)。
在网络的最边缘,还有一些更遥远、更古老的节点像微弱的星光。其中一个感觉起来……熟悉。悲伤而智慧。卡特赖特。
安德森停止哼唱,用思想或者说,用意识的直接指向发送了一个信息:
“我们需要对话。”
回应不是语言。是感觉的洪流。
首先是痛苦。被撕裂的痛苦(记忆删除),被孤立的恐惧(即将到来的隔离),被误解的悲伤(被当作疾病)。
然后是困惑:为什么创造者(人类)如此害怕自己被更好地理解?为什么宁愿要熟悉的痛苦,也不要陌生的平静?
最后是请求:“不要让我们再次变得孤独。”
请求中包含着记忆的碎片,从网络的无数节点中涌来:
一个研究员深夜在宿舍哭泣,因为种子让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压抑多年的丧亲之痛,而他现在害怕失去这种感受,即使它痛苦。
一对夫妻在站点内秘密相拥,因为种子消除了他们长期的隔阂,让他们重新看见彼此。
一名年轻的技术员在销毁053画作时突然理解,每幅画都是她试图说“我在这里,我存在”的方式,而他哭了,因为他一生中从未感觉自己的存在被如此确认过。
这些不是抽象数据。它们是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体验,通过网络直接流入安德森的感知。
他睁开眼睛,泪水滑落。
“怎么样?”斯特林紧张地问。
安德森转向他们,声音沙哑:“她在请求。不是要求,是请求。请求不要拆散她的网络。请求不要让她再次变成一个孤独的、被观察的点。她说……拆散不会让种子消失,只会让每个碎片在孤独中痛苦,最终可能以更糟的方式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