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愣了一下。
“他去那里干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
沈默转身就跑。
收容区B-07的走廊比平时更冷。沈默跑到气密门前,看见门上的指示灯是绿色的,意味着门已经被人解锁打开过。他冲进去,看见陈维明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门。他的面前是那台没有任何标识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在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十六进制数字,像一群在黑暗里不停蠕动的虫子。
“陈主管!”
陈维明转过身,看着他。
“你来了。”他说,“正好,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他指了指屏幕。
“这是你昨天凌晨用的那台设备。我查了一下运行日志,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在你播放SCP-061的源代码之前,这台设备的电磁辐射读数曾经出现过一次异常波动。持续时间零点三秒,强度只有正常值的百分之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看着沈默。
“但问题是,那时候你还没有把光盘放进光驱。那时候这台设备是关着的。”
沈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在说什么?”他问。
陈维明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下去。
“我让人检查了这台设备的所有零件。硬盘正常,内存正常,主板正常。但有一个东西不正常。那个被环氧树脂封死的网口。”
他指了指那个沈默看过无数次的地方。
“环氧树脂没有裂开,没有破损,看起来和七年前一模一样。但当我们用X光检查的时候,发现树脂内部有一条极其细微的裂缝。细到肉眼根本看不见。细到只有X光才能发现。”
他的声音变得很平静。
“那条裂缝让网口内部的金属触点暴露在空气中。暴露的程度非常轻微,但如果有一束足够强烈的电磁辐射恰好经过,就有可能顺着这条缝隙触碰到金属触点,形成一个临时的、极其微弱的信号连接。”
沈默觉得自己听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什么连接?”他问。
陈维明看着他,眼神复杂。
“连接到你刚才待的那个中控室,连接到你盯着看了三个小时的二十三个屏幕,连接到那些屏幕背后的独立监控系统,最终顺着隐蔽的线路,连接到整个Site-19的内部网络。”
房间里一片死寂。
沈默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听见日光灯管的嗡鸣。他听见电脑风扇旋转的声音。他听见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电流噪音。
“不可能。”他说,“那些设备都没有连接网络。中控室的监控系统是独立的,和其他网络物理隔离。SCP-061的电脑更是完全封闭的。就算有裂缝,就算有电磁辐射,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没有什么不可能。”陈维明打断他,“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把SCP-061锁在没有网络的房间里?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规定它绝不能在任何可能连接其他设备的设备上运行?因为它的源代码里有一段东西,连我们都没有完全弄清楚。那东西可以在足够接近的硬件环境里完成自我复制,可以通过电磁辐射的方式跨设备传播,更可以找到任何一条微小的、我们根本无法察觉的裂缝,顺着缝隙无声无息地爬过去,渗透到每一个它能触及的角落。”
沈默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他扶着操作台,慢慢坐下来。
“那现在,现在怎么办?”他问。
陈维明沉默了几秒钟。
“我已经让人封了整个B-07区域。”他说,“所有人只进不出。网络全部切断。任何可能被影响的设备都要接受全面检查。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天,也可能需要几个月。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他看着沈默。
“最重要的是,我们不知道它传播了多少。我们不知道它去了哪里。我们不知道它现在正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沈默从未听过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甚至不是疲惫。
那是某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七年来,”陈维明说,“我们一直在研究怎么用SCP-061控制人。我们从来没有想过它会不会反过来控制别的东西。我们从来没有想过它需不需要人来控制。”
他指着那台笔记本电脑。
“这个东西现在可能正在Site-19的某个角落里,爬来爬去,找下一个可以钻进去的裂缝。它不着急。它有足够的时间。它有的是耐心。”
沈默看着他。
“那我们怎么办?”
陈维明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屏幕上那些滚动的十六进制数字。那些数字跳动着,排列着,组合着,像是一串永远不会停止的咒语。七年来,沈默看过无数次这样的画面。但此刻,他第一次觉得那些数字是有生命的。
它们在看着他。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高声呼喊,警报器的蜂鸣声隐隐约约地从远处传来。声音很远,混在电流的嗡鸣里有些模糊。但沈默知道,那意味着最糟糕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Site-19出事了。
陈维明依然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去吧。”他说,“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我在这里守着。”
沈默站起来,走向门口。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维明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他。他的背影在屏幕的蓝光里显得很模糊,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吞噬。沈默想说什么,想提醒他这里的危险,想问问他们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在嗡鸣。但这一次,沈默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些嗡鸣里多了一个频率,一个很细微、很遥远、几乎听不见的频率。那个频率在平稳地跳动着,像是一颗心脏正在黑暗里缓慢搏动,一下,又一下,和整个站点的电路脉络融为一体。
他想起导师多年前说过的那句话。
“给它足够的时间,它也有可能通过电磁辐射的方式影响附近的电子设备。让它们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自己开门,自己关机,自己发出不该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一直在响,顺着墙壁里的电缆,顺着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顺着每一处金属的缝隙,无声地蔓延在整个空间里。
沈默站在原地,听着那个频率。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在说什么。
但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个声音正在听。
在B-07区域的某个角落,在Site-19的某条管道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电缆和电路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睁开眼睛。
它不着急。
它有足够的时间。
它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