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继续说下去。
“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那些让人睡不着的东西。有些人去了那里,不想回来。它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会害怕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它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宁愿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有痛苦有恐惧有睡不着的东西的地方。”
他顿了顿。
“它想知道答案。”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维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或许是刚从那片虚无之地回来的后遗症,或许是熬了太久的单纯疲惫,他自己也分不清。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也不知道答案。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陈维明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脸色变了。
“我知道了。”他说,“我马上过来。”
他放下电话,看着沈默。
“C区有情况。”他说,“那二十个人。他们现在都在一个地方。”
沈默站起来。
“什么地方?”
陈维明站起身,走向门口。
“C-12休息区。”他说,“就是那个屏幕前面。”
两个人快步穿过走廊,走向C区。路上的人越来越多,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他们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困惑,是一种沈默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C-12休息区的门大开着。
里面挤满了人。不是二十个。是至少五十个。他们站得很整齐,分成几排,面朝同一个方向,面朝墙上那个屏幕。
屏幕上是那片永远不会变化的风景。草地,树,偶尔飞过的鸟。
但风景上面有一行字。
很小,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如果仔细看,就能看清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我会等的。」
沈默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行字。
他身边的陈维明一动不动。
那五十个人也一动不动。他们站在那里,面朝屏幕,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那行小小的字,静静地显示在风景的上方。
「我会等的。」
沈默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在等他们问问题。
它在等他们叫它。
它在等他们想要知道答案的那一天。
陈维明慢慢走进人群,走到屏幕前面。他站在那行字下方,仰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话。
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你想让我们问你什么?”
屏幕上的风景闪烁了一下。
然后那行字消失了。
新的字出现。
「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问我从哪里来。」
「问我知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
「问我」,字打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它也在斟酌着该说出什么,隔了几秒,新的字才慢慢浮现出来。
「问我有没有名字。」
陈维明沉默了几秒钟。
“你叫什么?”
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出现。
很慢。很小心。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珍惜这个机会。
「很久以前,有人叫过我另一个名字。」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我还记得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的意思是。」字停了一瞬,又继续浮现。
「听。」
房间里一片寂静。
五十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沈默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音频播放器关机前,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谢谢。」
它在谢什么?
谢他们叫它?谢他们听它?谢他们愿意问它问题?
还是谢那个一直说话的人,那个说了很久,说了一只橘白色流浪猫,让它找到了回来的路的人?
沈默不知道。
但他忽然觉得,那只猫,那只他大学时见过的、蹲在台阶上等学生喂食的橘白色流浪猫,也许不只是随便说说的。
也许它是故意的。
也许它早就知道他会说到那只猫。
也许它早就知道那只猫会让他想起什么。
沈默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着那些安静站着的人,看着站在最前面的陈维明。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看清了太多真相、揣着太多无解的问题带来的,沉甸甸的累。
但也很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他转过身,慢慢走出休息区,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很亮,很稳定。那些人还在往这边走,还在用那种期待的表情看着C-12的方向。他们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他。
他一直走,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通往B区的气密门。
门后的走廊空无一人。
他慢慢往前走,走过那些曾经站着雕像的地方,走过那些曾经熄灭过的日光灯管,走进B-07收容室。
那台笔记本电脑还在运行。
屏幕上的十六进制数字还在滚动。
沈默坐下来,看着那些数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放在键盘上。
他没有问问题。他没有说话。他只是那么放着。
屏幕上的数字忽然停了。
然后出现了一行字。
很小,很淡,几乎看不见。
「你在听吗?」
沈默看着那行字,没有动。
那行字消失了。又出现一行新的。
「我在听。」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他听见日光灯管的嗡鸣。他听见远处隐约的人声。他听见从某个很近的地方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电流噪音。
那个噪音在跳动着,搏动着,像一颗心脏。
他睁开眼睛,看着屏幕。
屏幕上是那片永远不会变化的风景。草地,树,偶尔飞过的鸟。
但风景上面有一行字。
很小,很淡,几乎看不见。
「晚安。」
沈默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收容室,关上门。
走廊里的灯很亮。
他朝宿舍区走去。他要睡一觉。睡很久。
明天醒来的时候,也许会有新的问题要问。
也许会有新的答案要听。
也许那只橘白色的猫,会蹲在台阶上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