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公……”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如同两块砂纸摩擦。
阿古公立刻俯身:“孩子,你说。”
林远志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自己丹田的位置。
那里,混元珠静静旋转。
而在混元珠深处,那枚封印着裂隙本源、同时也封印着寒渊意志最后残念的晶石,正散发着微弱的、灰黑与玉白交织的光芒。
“这枚晶石……”他喘息着,每一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封印着裂隙碎片,也封印着寒渊意志的最后一丝残念……”
“它在我体内,与我神魂相连,所以我无法剥离诅咒……”
“但如果……”他顿了顿,嘴角竟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决绝的笑,“如果我将这枚晶石,暂时‘转移’到祖灵之门附近的封印节点……”
“利用两处封印之力的共鸣,强行压制诅咒,同时……加固祖灵之门的封印……”
阿古公瞳孔骤缩!
“你疯了!”他失声道,“晶石与你神魂深度绑定,强行剥离,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我知道。”林远志平静道,“所以不是剥离,是‘转移’。”
“将晶石的核心共鸣,短暂地、部分地……从我的神魂,转移到血壤之种上。”
“血壤之种是祖灵之门封印的钥匙,与祖灵之门同源。用它作为临时的‘共鸣锚点’,可以分担晶石对我神魂的压力。”
“这样,我就能腾出一部分力量,去压制诅咒,同时……让晶石的封印之力,反过来加固祖灵之门的封印。”
阿古公呆住了。
这个方案,疯狂,危险,闻所未闻。
但它……在理论上,是可行的。
“你……”他的声音颤抖,“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刚才。”林远志道,“看着婉茹的时候。”
他看着祭坛外围那道纤细的、倔强的身影。
“她一个没有修为的人,都在拼命。”
“我有什么资格,躺在这里等死?”
阿古公沉默良久。
然后,这个守护了祖灵之门六十年的老人,缓缓点了点头。
“好。”
“老夫这把老骨头,陪你疯一次。”
他转身,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覆在血壤之种上。
“血壤之种,是先祖以生命与大地契约凝结的圣物,拥有沟通‘祖脉’、承载‘封印’的权柄。”
“老夫虽垂垂老矣,但血脉未断,契约犹存。”
“今日,老夫以山岩部族第三十七代守护者的名义——”
“开启——祖脉共鸣!”
“嗡——!!!”
血壤之种,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血色光芒!
那光芒温润而炽烈,如同大地最深处涌动的岩浆,如同无数代守护者临终前那一滴未曾落下的眼泪。
光芒笼罩了林远志,笼罩了他丹田处那枚缓缓浮现的、灰黑与玉白交织的封印晶石,也笼罩了祭坛深处那道沉睡已久的、古老的、连接着祖灵之门的封印节点!
共鸣——开始了!
祭坛外围。
夏婉茹猛地回头。
她感觉到了。
那道从祭坛核心区传来的、熟悉的、让她无数次心安的气息。
虽然微弱,虽然颤抖,虽然随时可能熄灭——
但那确实是他的气息。
他还活着。
他还在战斗。
她深吸一口气,将掌心那枚早已黯淡无光的同心符,用力按在心口。
——我等你。
祭坛核心区。
林远志眉心的道印,那层顽固盘踞的灰黑色雾气,在血壤之种与封印晶石的双重共鸣压制下,终于……开始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收缩。
道印深处,玉白与灰黑双色光芒,一点一点,重新亮起。
虽然微弱,虽然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但它在燃烧。
林远志缓缓睁开眼。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濒死的涣散,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决绝。
“阿古公。”他道,“给我一炷香。”
“一炷香后,我会站起来。”
阿古公看着他,苍老的眼中浮起一层水光。
“好。”
而此刻——
祭坛外围的夜空,骤然撕裂!
一道接一道璀璨的、凌厉的、蕴含着巡天司标志性“破邪”气息的剑光,如同流星雨,从撕裂的空间裂隙中轰然坠下!
剑光所过,隐曜会教徒成片倒下,那两头本就重伤的阴煞妖兽,更是在第一轮剑光攒射中便发出凄厉的哀鸣,轰然毙命!
一道清冷如霜、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与关切的女子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巡天司总部特遣队,奉云长老令——驰援林家坳!”
“隐曜会鼠辈,敢犯巡天司协调区——”
“杀、无、赦!”
剑光收敛处,一道身披月白长袍、面覆薄纱、手持寒光凛凛长剑的女子身影,凌空而立。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显然伤势未愈,金丹裂痕尚未完全修复。
但她眼中的杀意,冰冷如万载寒渊。
柳凝霜——到了!
紧随她身后的,是一艘通体银白、散发着强大灵压波动的巡天司“穿云梭”旗舰。舱门大开,数十名身着巡天司制式战甲的精锐修士鱼贯而出,迅速结成战斗阵型,从侧翼切入隐曜会阵线!
一道温润却带着笑意的中年男声,从穿云梭中传来:
“哎呀哎呀,云长老您看,我就说凝霜这丫头坐不住吧?伤还没好利索,一听林顾问有难,御剑跑得比谁都快。”
另一道苍老却威严十足的声音冷哼一声:
“秦川,你再废话,老夫把你扔下去给隐曜会当人质。”
“别别别!长老饶命!我这就参战、这就参战!”
一道青色流光从穿云梭中射出,化作一名身着巡天使制服的中年男子——正是秦川!他手持一柄雷光缠绕的长剑,虽然嘴上油滑,下手却毫不留情,一剑便斩翻了两名隐曜会筑基护法!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更加庞大、更加威严的身影——
云长老!
他没有御剑,没有施法,只是凌空一步步走下,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隐曜会教徒的心脏上。
金丹中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轰然释放!
“隐曜会南疆分部负责人,何在?”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战场上滚滚回荡。
隐曜会阵线深处,一道血红色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步出。
血眸抬起头,兜帽阴影下,那双燃烧着七彩火焰的眼睛,与云长老威严的目光,隔空碰撞。
“巡天司……”他低笑,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来得真快。”
“不过。”
他抬起手,掌心那枚漆黑令牌上的“祖”字,已经亮起了近乎刺目的血色光芒。
“可惜,你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祖灵之门的第一重封印——”
“已经松动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
血壤祭坛深处,那道沉睡已久的、连接着祖灵之门的封印节点,骤然爆发出不祥的、灰黑色与血色交织的诡异光芒!
那道光芒,与林远志体内的封印晶石、与阿古公掌下的血壤之种、与祭坛外围无数人拼死守护的那道古老封印——
产生了剧烈到无法忽视的、仿佛撕裂空间般的恐怖共鸣!
“咚……”
又一声钟鸣。
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沉重,更加……接近。
万界钟鸣,祖门将启。
而此刻,祭坛核心区,林远志依然闭着眼,眉心道印的光芒明灭不定,封印晶石与血壤之种的共鸣尚未完成。
一炷香。
他才争取到半炷香。
“来不及了。”阿古公苍老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祖灵之门的第一重封印……已经被隐曜会用邪法提前侵蚀松动!一旦共鸣完成,门扉开启……百年之约将被迫提前,而我们根本没有准备好!”
他死死盯着祭坛深处那道越来越亮的不祥光芒,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绝望。
而就在这时——
一只布满老茧、却依然温暖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上。
“阿古公。”
林远志的声音,依然虚弱,依然沙哑。
但那双睁开的眼睛,此刻再无半分涣散。
眉心道印,玉白与灰黑双色光芒,稳定地、坚定地——燃烧着。
“半炷香,够了。”
他缓缓坐起,从石台上站起身。
虽然摇摇欲坠,虽然每一步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但他站起来了。
“接下来,交给我。”
他没有看向祭坛深处那道即将洞开的不祥之门,没有看向战场外围正在与血眸对峙的云长老和柳凝霜,甚至没有看向那些为他拼死奋战的同伴。
他只是转过头,越过祭坛层层叠叠的血色符文,越过弥漫的硝烟与尘土,越过无数道交错的光影——
看向那道依然倔强地站在祭坛最前沿、一步不退的纤细身影。
夏婉茹似有所感,猛地回头。
隔着半个战场,隔着血与火,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他们的目光,在夜空中无声交汇。
林远志扯动嘴角,给了她一个极淡的、极轻的、如同无数个寻常黄昏归家时的微笑。
然后,他转身,向着那道正在洞开的祖灵之门,向着那个即将吞噬一切的深渊——
一步,一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