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云梭内,气氛凝重如铅。
林远志躺在临时铺设的简易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夏婉茹跪坐在他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一言不发。
从悬空岛撤离已经两个时辰了。
他一直没有醒。
洛璃用尽了随身携带的所有丹药,连云长老都亲自输入了一道精纯灵力——但林远志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任何力量进去都悄无声息地消失,没有半点反应。
“他的道印……真的没了。”洛璃放下林远志的手腕,声音沙哑,“丹田里那枚混沌石核还在,但眉心那道印,彻底空了。”
“空了是什么意思?”山猫急道。
“意思是,他把自己燃尽了。”洛璃站起身,看向窗外翻涌的云雾,“道印是修士对法则领悟的凝聚,是金丹以上修士的根本。他燃烧道印本源,强行轰杀骨冥……”
她顿了顿。
“没当场魂飞魄散,已经是奇迹。”
秦川站在舷窗前,一言不发。
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秦队。”青鸾走过来,低声道,“后方那东西,还在跟。”
“我知道。”
“它跟了两个时辰,一直不近不远,也不攻击。”
“它在等。”秦川沉声道。
“等什么?”
秦川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
一直昏迷的林远志,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很轻微。
但夏婉茹感觉到了。
她猛地低头,盯着他的脸。
眉心处,一道极其微弱的光芒,正在缓缓凝聚。
不是道印。
是……钥匙雏形的投影。
那枚钥匙雏形,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怀里,与他掌心的温度、与他丹田内混沌石核的脉动,形成微妙的共鸣。
“这是……”洛璃凑近查看,“钥匙碎片在主动保护他?”
“不。”云长老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苍老而凝重,“是他在主动联系钥匙。”
他快步走进舱室,盯着林远志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投影,浑浊的老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这小子,即使昏迷了,意识也没有完全沉寂。”
“他在用最后的本能,试图与钥匙融合,借助碎片的力量修复自身。”
“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夏婉茹握紧林远志的手,没有出声。
她帮不上忙。
她只能等。
————
而此时。
千里之外,北域。
一道墨玉色的身影,正撕裂风雪,以超越极限的速度,朝着南方疾驰。
噬煞。
它浑身甲壳布满裂纹,六对复眼中的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气息虚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它没有停。
从北域海眼撤离后,它本应留在那边休养,配合凌绝、石锋他们处理残局。但它感应到了。
感应到了那道与它血脉相连的契约,正在变得微弱。
感应到了主人濒死前那一瞬间的、用尽全部意识的呼唤。
不是清晰的话语。
只是一种感觉。
一种“我需要你”的感觉。
这就够了。
它燃烧了最后一丝本源,撕裂了北域到中州的空间屏障,一头扎进无尽的虚空乱流。
三天三夜。
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
空间乱流中,它无数次被撕裂、被重组、被撕裂、再重组。
背甲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复眼中的光芒越来越暗。
但它始终记得那个方向。
南方。
主人所在的方向。
————
穿云梭内。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林远志的眉心,那道投影比之前稳定了许多,隐隐有与掌心钥匙雏形彻底融合的趋势。
但他的身体,依然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秦川皱眉,“他需要时间恢复,但我们没有时间。后方那东西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归墟海渊也越来越近。”
“那怎么办?”山猫急道。
秦川沉默。
他不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
舷窗外,一道极其微弱的墨玉色流光,从后方天际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疾驰而来!
“那是什么?!”青鸾霍然起身。
所有人同时进入战斗状态!
然而,那道流光在距离穿云梭百丈处,骤然减速。
一个残破到几乎辨认不出原形的身影,踉跄着悬停在虚空中。
六对复眼,已经灭了四对。
背甲上的裂纹深可见骨,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但它依然倔强地悬浮着,用最后那两对还亮着微光的复眼,死死盯着穿云梭。
盯着穿云梭里那道躺在床榻上的身影。
噬煞。
“是噬煞!”夏婉茹失声惊呼。
“怎么可能?!”山猫瞪大眼,“它不是在北域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
从北域到南疆,何止万里。
它怎么过来的?
它伤成这样,怎么还能飞?
它……为什么要来?
噬煞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它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残破的身躯,缓缓靠近穿云梭的舱门。
然后,一道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意念,传入舱内每一个人的识海:
“主人……”
“我来了……”
“开门……”
秦川沉默了半息,然后快步走到舱门前,亲手打开。
噬煞踉跄着爬进来,摔在舱内地板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但它没有停。
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林远志身边,将额头抵在他眉心。
那是它们之间,最早的、最原始的契约连接方式。
“主人……”
“醒醒……”
“我来了……”
林远志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眉心那道钥匙投影,在这一刻,骤然炽盛!
不是他自己的力量。
是噬煞。
是它用最后一丝本源,点燃了它们之间的血脉契约,将这份力量,毫无保留地献祭给主人。
“你……”
一道极其微弱的意念,从林远志意识深处传来,震惊、心痛、还有无尽的复杂。
“你怎么……”
“主人召唤,我便来。” 噬煞的意念平静如水,“北域那边,已经结束了。凌绝和石锋受了重伤,但都活着。杨老醒了,周长老的伤势也稳住了。柳凝霜带人清理了海眼残部最后几处据点。”
“我撕裂了北域到这里的空间,用了三天。”
“主人,你睡了三天。”
三天。
林远志沉默了。
他“看”着噬煞那残破到几乎要消散的身躯,“看”着它那仅剩两对还亮着微弱光芒的复眼——
他想说什么。
但噬煞没让他说。
“主人不用谢我。” 它道,“活着就好。”
然后,它彻底失去了意识,趴在林远志身边,一动不动。
只有那两对复眼中最后的微弱光芒,证明它还活着。
舱内,一片死寂。
夏婉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秦川别过头,用力揉了揉眼睛。
青鸾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
而就在这一刻——
舷窗外,铅云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