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到家,天还没黑透,王红英正在厨房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回来了,洗洗手,饭马上好。”王红英从厨房探出头,脸色有些疲惫。
“嗯。”韩东脱了外套,走到厨房门口,“今天单位没事吧?”
“没事,就是……开了半天会。”王红英疲惫地说,转身继续炒菜。
韩东没再追问,他走到里屋,看见丫丫作业本旁边放着一本崭新的红皮小册子,是《教员语录》。
“学校发的?”韩东拿起语录本翻了翻。
“嗯,老师让天天学,还要背。”丫丫抬起头,“爸,我们班小红她爸爸,好像……被调去学习班了,好几天没回家。”丫丫的声音很小,带着点不安。
韩东心里咯噔一下,小红爸爸他认识,是民贸局的一个科长,人挺和气。“别瞎说,可能是出差了。”他放下语录本,摸摸丫丫的头,“好好写作业。”
吃饭时,气氛有点沉闷,王红英话很少,只是不停地给孩子们夹菜。
丫丫也低着头吃饭,只有小石头不懂事,叽叽喳喳说着白天在院子里看到的蚂蚁搬家。
“今天……我们开会!”王红英忽然低声说,眼睛看着饭碗,“让每个人……交代社会关系,特别是海外关系、旧社会的关系……还要写思想汇报。”
韩东停下筷子:“咱们家根正苗红,我爸我妈都是老革命,我大爷都是为国牺牲的,你爸你妈也是跟着队伍一路拼出来的,不用怕。”
“我倒不是怕,就是……心里有点堵得慌。”王红英叹了口气,“就好像……好像……突然要重新被认识一样。”
韩东给妻子夹了块炒鸡蛋,“别多想,做好本职工作,少议论,实事求是就好!”
“我知道。”王红英点点头,但眉宇间的忧色没散。
晚上,等孩子们睡了,韩东对王红英说:“英子,最近学校里、单位里,说什么的都有,你记住,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咱们自己心里要有杆秤。不议论,不传播,不掺和。”
王红英靠在丈夫肩上,轻轻“嗯”了一声:“我就是……有点怕,怕说不清,怕……”
“没什么好怕的。”韩东握住妻子的手,声音沉稳,“就和平常一样,会过去的。”
夜里,韩东睡得不太安稳,窗外月光很亮,冷冷地照进来。
他听到王红英在梦里轻微的叹息,听到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高音喇叭的口号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像一根细针,扎在夜的寂静里,也扎在人的心上。
新的一天,太阳照常升起,韩东骑车上班,看到街上的标语又多了几条,红得刺眼。
机关大院里,人们走路的速度似乎快了些,打招呼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办公楼,该开会开会,该检查检查,该学习学习。
日子,还得一天天过,只是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暗流汹涌。
每个人,都在这股莫名的潮流中,努力保持着平衡,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也望着前方那看不真切的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