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您好,我们是铁路局保卫处的,来孙家沟派出所看看,您是……”韩东尽量放缓语速,提高声音。
老头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韩东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他身后的赵德柱等人。
然后,慢慢直起一点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哦,路局来的,我就是孙家沟派出所的,姓孙,孙有福,这疙瘩,就我一个人。” 他指了指屋里,“就这儿。”
韩东心里一沉,又是一个人,而且是在这样偏远艰苦的环境里,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大的老民警。
“孙……孙师傅,您好!”韩东上前一步,想和他握手。
孙有福却没伸手,只是摆了摆手,转身从炕沿拿起一个满是茶垢的搪瓷缸子,走到灶台边,舀了点开水。
又从一个脏兮兮的铁皮茶叶盒里捏了一小撮黑乎乎的茶末扔进去,晃了晃,递给韩东:“喝口热水,暖和暖和,山沟沟,冷。”
韩东接过缸子,水很烫,茶末沉在缸底。
他道了声谢,喝了一口,一股苦涩的、带着烟熏火燎味道的液体滑入喉咙,但确实带来了一丝暖意。
孙有福又默不作声地给其他几人用破碗倒了水。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声和水壶的嘶鸣。
赵德柱、老刘他们打量着这间堪称“家徒四壁”的派出所,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和心酸的表情。
这哪里像个执法单位,连柳树屯那个“夫妻店”都不如,简直就是个山间独居老人的栖身之所。
“孙师傅,您……在这儿多久了?”韩东在炕沿找了个稍微平整的地方坐下,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
“多久?”孙有福在炉子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摸出个油亮的旱烟袋,装上一锅烟叶,就着炉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笼罩了他皱纹深刻的脸,“打从有这乘降所,我就在这儿了,十多年了!”
十多年,一个人,守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沟里,韩东肃然起敬。
“您一个人,管这么大一片?”赵德柱忍不住问。
孙有福吐出一口浓烟,用烟袋锅指了指门外:“就管这条沟,前后十几里线路,站上没几个人,一天就两三趟慢车停一下,拉矿石的货车多点。
事不多,就是看看线,防着有人偷铁轨配件、信号灯啥的,也防着野兽破坏,再就是,沟里还有几户人家,有时候闹点邻里矛盾,我去说道说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韩东知道,在这深山老林里,一个人要巡护十几里线路,防偷防盗,处理纠纷,还要应对严寒、野兽、疾病,其艰辛难以想象。
“您……就住这儿,家里人呢?”老刘问。
“家?”孙有福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早没了,老婆子走得早,娃……当兵,牺牲了。
就剩我一个,守着这儿,挺好,跟这山,这铁路,作伴。”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那平淡底下,却有一种厚重的、近乎麻木的苍凉。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炉火跳动,映着孙有福沟壑纵横的侧脸,和墙上他那被拉长的、微微佝偻的影子。
小陈和小李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林静紧紧握着笔,手指有些发白,记录的动作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