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跟在他身后,听着,看着,心里的敬意越来越深。
这个看似粗粝、木讷、甚至有些“落后”的老民警,用他最原始、最笨拙却也最直接的方式,守护着这段深入山区的铁路线。
他没有规范的台账,没有像样的装备,没有系统的学习,但他对脚下这片土地和这条铁路的了解与责任感,比许多坐在办公室里夸夸其谈的人要深刻得多。
回到派出所木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孙有福默默地往炉子里加了几块劈柴,火苗蹿高了些。
他又拿出几个冻得硬邦邦的土豆,扔进炉灰里煨着。
“孙师傅,晚上您就吃这个?”林静忍不住问。
“嗯,省事,有时候炖点菜糊糊。”孙有福用火钳拨弄着土豆,“领导们……还没吃饭吧?我这儿……没啥好招待的。”
“不用不用,孙师傅,我们自己带了干粮。”韩东连忙说,他拿出饼子,分给众人,也硬塞给孙有福几个,孙有福推辞了一下,接过,就着热水,慢慢地吃着。
就着炉火的光,韩东和孙有福聊起了山里的四季,聊他牺牲的儿子,聊沟里那几户人家这些年的变迁。
孙有福话不多,但问到他熟悉的山林和铁路,偶尔也能多说几句。
他记得每一年山里雪最大是什么时候,记得哪一年夏天山洪冲垮了便桥,记得他儿子小时候最喜欢在哪个山坳里采蘑菇……那些平淡的叙述里,是一个普通民警,也是一个普通老人,全部的生活轨迹和情感寄托。
夜深了,韩东他们必须离开,赶最后一趟途经的慢车去下一个驻地,孙有福把他们送到那个碎石坡边。
“孙师傅,您多保重身体,我们回去,一定把您这里的情况向上面反映。”韩东握着孙有福粗糙得像老树根一样的手,郑重地说。
孙有福点点头,没说什么,昏暗中,他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路上小心。”
火车来了,是一列只有三四节车厢的车,吭哧吭哧地停下。
韩东他们上了车,透过车窗,看到孙有福还站在原地,裹着那件破黄大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渐渐融入浓重的夜色。
火车开动,将那荒凉的山沟和孤独的身影抛在身后。
“这……这也太苦了。”小李喃喃道,打破了沉默。
“何止是苦。”赵德柱重重地叹了口气,“简直是……与世隔绝,一个人,这么多年,我想想都觉得……”
“他那些‘装备’,那些记录……”老刘摇头,“按规定,什么都不合格,可是……你能说他没尽责任吗,那段线路,他比谁都熟。”
林静低着头,飞快地在本子上写着,肩膀有些微微颤抖。
韩东望着窗外黑漆漆的、飞掠而过的山影,缓缓说:“孙有福这样的老同志,是咱们铁路公安的‘活地图’,‘活档案’。
他可能不懂很多新规定,不会写漂亮报告,但他的经验和责任心,是无价的。”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孙家沟的情况,必须特殊反映,这不是一般的困难,是极端艰苦条件下的坚守。
对这样的老同志,更要多关心,多帮助,哪怕只是改善一点点他的生活条件,送点过冬的衣物、药品,还有,得考虑接班人的问题,他年纪大了,不能让他一直这么一个人守着。”
众人默然点头。银山镇李宝根那种“老油条”让人警惕,孙家沟孙有福这种“老疙瘩”却让人心疼,也让人对“坚守”二字,有了更沉重、更具体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