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文件时,眼光会不自觉地停留在那些关于基层派出所、关于警力装备、关于安全防范的描述上。
以前可能只是批个“阅”或者“抓紧落实”,现在他会多看几眼。
想想这个要求对说,意味着什么,有没有实际困难,能不能做到。
遇到那些过于原则、不切实际的文件,他会皱眉,会斟酌,会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尽量提点具体的、可操作的建议。
他看到一份要求“加强沿线小站派出所夜间巡逻密度”的通知,他批注时除了“按要求落实”。
还加了一句,“小站所警力普遍紧张,在要求加密巡逻的同时,要指导其科学排班,合理利用车站职工、附近群众等辅助力量,避免干警过度疲劳,具体可参考北票所与矿区联防的做法。”
还有一份关于“配发新型强光手电”的分配方案,他特意问了问老李,这批手电数量有多少,分配原则是什么。
得知数量有限,主要先配给大站和重点所,他沉吟了一下,建议道:“能不能从有限的机动名额里,挤出几把,优先考虑像柳树屯、孙家沟那样特别偏远、条件特别艰苦的小所,他们晚上巡线,更需要这个。”
老李有些为难,说名单是局里定的,韩东也没坚持,只是说:“你把我这个建议附上,报局里时提一句,用不用,上面定。”
这些细微的变化,旁人未必察觉,但韩东自己清楚,这是北票那滩血,给他上的最沉重的一课。
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不再仅仅是履行职责,更是在为那些在艰苦一线摸爬滚打的同志们,尽量多考虑一点,多争取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周处长找他谈过一次话,是关于那份北票报告。
周处长说,报告他找机会向局领导做了口头汇报。
局领导肯定了检查组和韩东本人在处理突发事件中的表现,对牺牲民警表示哀悼。
对报告中反映的基层困难也表示“重视”,已责成相关处室“研究”。
但具体能“研究”出什么结果,什么时候能有改善,周处长没多说。
只是拍了拍韩东的肩膀:“东子,你的心思,上面知道了,有些事,急不得,慢慢来。”
韩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官僚机器有它自己的运转逻辑和节奏。
上面领导能这么回复,八成都是看在他的家庭背景上,换成普通人,报告可能就石沉大海了。
而且,这种普遍的情况,想立刻改变,那是痴心妄想,也不现实,能尽量的一点点改变就已经非常不错了,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期。
转眼就到了星期天,难得休息,韩东一家回了大院。
父亲韩江南特意叮嘱他“注意身体”、“好好学习”、“带好队伍”,最后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东子,现在外面风大,走路要稳,看路要清。”
“我明白,爸。”韩东认真的说道,他怎么会不清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时期的情况。
从大院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出昏黄的灯光,收音机的声音从不同的窗户里飘出来。
丫丫一手牵着韩东,一手拉着弟弟,小石头蹦蹦跳跳。
“爸,爷爷今天好像有点不高兴。”丫丫仰起小脸,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