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日,周四下午三点四十二分,陆景深完成当天第三台手术,比预计提前十一分钟。患者是位七十二岁的冠心病患者,手术中发现左前降支近端有严重钙化,他采用了一种改良的旋磨技术,手术时间因此缩短。在更衣室换下手术服时,手机震动,是林夕的紧急呼叫——这个时间点的通话请求通常意味着异常状况。
“林夕,情况?”他接通电话,声音平稳但已启动紧急响应模式。
“景深,”林夕的声音有种不常见的紧绷,背景音是医院走廊特有的混响,“我现在在市儿童医院。宁宁的幼儿园打电话,说她从攀爬架上摔下来了。左臂可能骨折,正在拍X光片。你能过来吗?”
陆景深的大脑在0.3秒内完成信息处理。线程一:儿童骨折急诊处理标准流程。线程二:市儿童医院骨科值班医生信息调取。线程三:从本院到儿童医院的最优路线计算。线程四:当前手术排程的调整可能。
“伤情初步评估?”他问,已走向办公室取车钥匙。
“左前臂肿胀,畸形,但末梢循环感觉存在。宁宁哭得厉害,但意识清醒。园医做了临时固定。幼儿园老师陪同来的,我已经到了。”林夕的汇报结构清晰——这是长期受他影响形成的沟通习惯。
“我十五分钟内到。通知骨科刘主任,我马上联系他。疼痛控制做了吗?”
“给了儿童布洛芬混悬液。体温37.8度,轻度应激发热。景深……”林夕的声音突然哽咽了0.5秒,但迅速恢复平稳,“她一直在喊疼,我……”
“保持呼吸道通畅,监测意识状态。我马上到。”陆景深挂断电话,边走向电梯边完成三个操作:一,联系住院总医师调整后续手术;二,拨通市儿童医院骨科刘主任电话;三,在家庭健康数据库新建“嘉宁创伤事件”档案。
电梯下行时,他调出手机里的三维解剖图谱,大脑自动模拟儿童尺桡骨骨折的可能类型、并发症风险、治疗方案选择。数据流在意识中滚动:儿童前臂骨折占所有儿童骨折的25-30%;多数可通过闭合复位石膏固定治愈;手术指征包括开放骨折、神经血管损伤、复位失败……
下午三点五十一分,陆景深的车驶入儿童医院停车场。从接电话到抵达,耗时九分钟,比导航预计时间缩短四分钟。他快步走向急诊中心,大脑同时处理环境信息:急诊分诊台排队长度、儿科急诊区人流量、医护人员忙碌程度——这些变量会影响女儿得到诊疗的速度。
在放射科外的走廊,他看到了林夕。她蹲在地上,怀里抱着嘉宁。女儿的左前臂用临时夹板固定,小脸苍白,眼泪在脸上干出两道痕迹,此刻正抽噎着。林夕的右手轻拍女儿的背,左手握着她没受伤的右手,嘴唇在女儿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陆景深走近时,听到她在说:“……就像你的小海马瓶子,还记得吗?有时候瓶子会不小心掉在地上,但修好了还是一样漂亮。医生的魔法就是让身体也像小瓶子一样修好……”
“情况更新。”他走到她们身边,声音平稳但比平时低半度。
林夕抬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保持镇定:“刚拍完X光,等片子出来。护士说骨科医生马上来看。宁宁的疼痛评分……”她看向女儿,声音转柔,“宁宁,现在有多疼?用我们的小星星评分告诉爸爸。”
嘉宁抽噎着,伸出右手的三根手指——这是他们之前教的疼痛评分法,五指为最疼。三指意味着中度疼痛。
“布洛芬给药时间?”陆景深查看手表。
“三点二十。应该开始起效了。”林夕回答,然后压低声音,“幼儿园老师说,宁宁是在自由活动时爬攀爬架,爬到一半手滑摔下来的。大概一米高,手臂着地。现场有保护垫,但……”
陆景深点头,蹲下身与女儿平视。他先检查了夹板固定情况——园医处理得基本规范。然后观察嘉宁的面色、呼吸、神志。左手手指颜色红润,毛细血管充盈时间小于2秒,提示末梢循环良好。他用指腹轻触女儿指尖:“这里能感觉到吗?”
嘉宁点头。
“动动手指给爸爸看。”
五根手指笨拙但完整地完成了屈伸动作。神经功能初步评估正常。
“你很勇敢,”陆景深陈述,没有用安慰语气,而是事实陈述,“受伤后保持手臂不动,配合检查,这是正确的处理方式。现在我们需要等待医生的专业判断。你可以选择:继续在妈妈怀里,或者坐到那边的椅子上。”
“要妈妈抱……”嘉宁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已比电话里平稳。
陆景深点头,站起身时手轻轻按了按林夕的肩膀。这个动作持续1.2秒,压力值0.3公斤——这是他们之间表示“我在”的非语言协议。
下午四点零七分,骨科刘主任拿着X光片走过来。刘振华,五十四岁,陆景深在学术会议上见过三次,专业能力在区域内排名前五。
“陆主任,孩子片子出来了。”刘主任直接进入专业沟通,“左尺骨中段青枝骨折,桡骨完好。对位对线可接受,有15度成角,但在儿童可接受的塑形范围内。建议闭合复位石膏固定。”
陆景深接过片子,对着灯光查看。确实是典型的儿童青枝骨折——像嫩枝折断,一侧皮质断裂,另一侧弯曲。骨折线清晰,没有粉碎,没有涉及骨骺。专业评估与刘主任一致。
“复位时机?”他问。
“现在就可以做。儿童骨折复位越早越好,肿胀还没到高峰。”刘主任看向嘉宁,表情转为温和,“小朋友,我们要给你的手臂做一个魔法固定,让它长回去。会有一点点不舒服,但很快就好,好吗?”
嘉宁看向爸爸,眼神里满是恐惧。
陆景深再次蹲下,用女儿能理解的语言解释:“刘伯伯要用一种特殊的魔法,让你的骨头回到正确的位置。就像你拼图时,有一块放歪了,要轻轻拿出来重新放好。这个过程会有点不舒服,但爸爸会握着你的手,妈妈会陪着你。结束后,你会有一个彩色的石膏,可以请妈妈和小朋友在上面画画。”
“会疼吗?”嘉宁小声问。
“会有一点疼,但很快过去。你可以抓住爸爸的手,疼的时候就用力抓。”他伸出手,嘉宁的右手立即紧紧握住。
刘主任点头示意,护士推来处置车。复位需要局部麻醉,然后是精准的手法复位。陆景深选择留在女儿身边,而不是进入医生角色——此刻他是父亲,这个边界很清晰。
麻醉注射时,嘉宁哭了,小手紧紧抓着陆景深的手指,指甲陷进他皮肤。林夕在另一侧,额头贴着女儿的额头,哼着那首嘉宁最喜欢的、走调的摇篮曲。
复位过程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刘主任的手法娴熟稳定,陆景深听到轻微的“咔哒”声——骨折端复位到位的声音。嘉宁的哭声在那一刻达到峰值,然后迅速减弱。
“好了,最疼的部分结束了。”刘主任的声音温和而肯定,“现在我们来上石膏。小姑娘喜欢什么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