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怎么知道哪些功能是核心？”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困惑。
“问三个问题。”陆景深调出清单，“第一：这个功能解决了什么问题？第二：这个问题的解决有多重要？第三：解决它的代价是什么？将三个答案量化，进行优先级排序。”
他调出一个简单的打分表：“以湿度传感器为例。解决的问题：提供精确降雨量。重要性：中高——确实能提升信息价值。代价：需要购买新硬件（预算成本），学习新传感器编程（时间成本），可能引入新故障点（风险成本）。综合评估：在当前项目阶段，性价比不足。”
嘉言认真地看着打分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计算。陆景深等待了足足一分钟，让儿子消化这个新框架。
“所以，”嘉言最终说，语速缓慢，“我应该先完善现有功能，比如优化用户界面，而不是添加新功能？”
“更准确地说，你需要建立项目阶段划分。”陆景深调出第四张图，“第一阶段：最小可行产品——基础天气提示。你已经完成。第二阶段：核心功能增强——比如分级提示，可以通过软件算法实现，无需新硬件。第三阶段：扩展功能——如湿度传感器，留待未来版本。每个阶段都要有明确的完成标准和退出评估。”
林夕在这时加入：“就像画画，嘉言。妈妈不会要求自己第一幅草图就完美，而是先画出轮廓，再上色，再细化。如果一开始就想把所有细节都画到位，可能永远画不完第一笔。”
这个类比似乎触动了嘉言。他看向母亲，眼睛里有种恍然大悟的光：“所以天气小助手就像一幅画？我先画出‘下雨’这个轮廓，然后再慢慢加颜色，比如‘小雨’‘中雨’，然后再加细节，比如‘适合穿什么’？”
“正是如此。”陆景深点头，“而且，在家庭系统中，项目还有一个重要维度：对其他成员的影响。你昨晚的熬夜，导致今天上午认知效率下降，情绪稳定性降低，这间接影响了整个家庭系统的运行质量。所以项目管理必须包括对系统整体的影响评估。”
嘉言低下头，手指收紧又松开。这是他在内化批评时的典型反应。
“这不是责备，”陆景深的声音放软了一度，“这是系统思维的一部分。家庭是一个互联系统，你的项目是子系统。子系统优化不能以损害大系统为代价。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会议，需要共识，需要平衡。”
早餐在沉默中继续。嘉言吃得比平时慢，显然在思考。嘉宁看看哥哥，看看父母，然后小声说：“哥哥的天气小助手已经很厉害了。昨天它告诉我要下雨，我带了小雨衣，小雨就没淋到我。”
这句话简单，但精准地击中了核心：系统已经在提供价值，即使不完美。
餐后，陆景深按计划送孩子们上学。车上，嘉言突然说：“爸爸，我想重新做项目计划。按阶段划分，先把软件分级做好，硬件升级放在暑假。”
“明智的决策。”陆景深从后视镜看他，“需要协助制定时间表吗？”
“我可以先自己尝试，周五家庭会议前提交草案。”嘉言顿了顿，“另外，我申请调整作息：每晚九点半前完成所有工作，超过时间自动保存并关闭。周末可以申请一次延时至十点，但需要提前报备。”
“协议批准。”陆景深嘴角有几乎看不见的上扬，“今晚开始执行。”
下午，陆景深提前结束门诊，特意绕道去了一趟科技市场。他在一个摊位前停留了十五分钟，与店主详细讨论了各种湿度传感器的精度、价格、兼容性。最终他没有购买，但拿到了详细的产品手册和技术参数表。
回家后，他将手册放在嘉言书桌上，旁边附了张便条：“湿度传感器市场调研摘要。精度：±3%RH。价格区间：30-150元。接口类型：I2C/模拟。建议：列入暑假项目候选清单，届时可申请专项预算。——系统逻辑顾问陆”
做完这些，他走进厨房。林夕正在准备晚餐，动作流畅如舞蹈。她哼着歌，将胡萝卜切成均匀的薄片——不是陆景深那种绝对均匀的机械薄片，而是有种手工的温度，每片都略有不同，但在整体中形成和谐的韵律。
“我买了肋排，”她头也不回地说，“打算做糖醋口味。不符合膳食标准的完全蛋白质配比，但符合‘周五晚上想吃点令人愉悦的食物’的情感需求。”
“情感需求是系统的重要参数。”陆景深走到她身边，拿起另一把刀开始切青椒，“我收集了湿度传感器的市场数据，放在嘉言桌上了。没有购买，但提供了升级路径。”
林夕停下动作，转头看他，眼睛里慢慢漾起笑意：“陆医生，你这是在规则框架内，为创造性开了一扇窗。”
“更准确地说，是在系统优化与资源约束之间，找到了一个可持续的平衡点。”陆景深将青椒切成完美的菱形，“他需要知道追求完美是可以的，但必须是在正确的时间、以正确的方式、在正确的边界内。这是成长的一部分：学习区分‘理想系统’和‘可行系统’。”
晚餐时，糖醋排骨的香气弥漫整个家。嘉言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那张产品手册，眼睛亮晶晶的：“爸爸，这个传感器精度很高，而且有开源库可以直接调用。如果暑假项目预算够，我可以尝试集成温湿度和气压，做出真正的微型气象站。”
“可以作为暑假重点项目的候选。”陆景深夹了一块排骨到儿子碗里，“但需要完整的项目计划书，包括时间表、预算、风险评估和家庭影响评估。”
“我会做的！”嘉言用力点头，然后补充，“在完成当前阶段的前提下。”
嘉宁看着对话，突然说：“哥哥的气象站，可以告诉我什么时候适合放风筝吗？小雨说，放风筝需要刚好合适的风。”
“理论上可以。”嘉言进入讲解模式，“需要集成风速传感器，并建立放风筝适宜指数模型，考虑风速、风向稳定性、湿度对线的影响……”
“嘉言，”林夕温柔地打断，“先吃饭。风筝指数可以列入V4.0版本。”
晚餐在糖醋排骨和关于系统版本的讨论中进行。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来，但云层中透出些许晚霞的粉色——雨后的天空总是格外清澈，就像经过冲突澄清后的家庭，空气中流动着某种更深的理解。
晚上九点二十五分，陆景深进行睡前巡查。嘉宁已经熟睡，怀里抱着那个修复好的立体书，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透明胶加固的地方。嘉言的房间灯还亮着，但不是在优化天气小助手，而是在绘制一张新的项目阶段图。图上清晰标注着V1.0、V1.5、V2.0，每个版本都有明确的功能范围和完成时间。
“计划进展？”陆景深站在门口问。
“V1.5的软件分级本周完成，V2.0的界面优化列为下周重点。”嘉言没有抬头，笔在纸上快速移动，“暑假项目候选清单已创建，气象站排第一，但需要六月份进行详细可行性分析。”
“很好。现在时间？”
嘉言看了眼桌上的钟——那是他自己组装的电子钟，精度达到毫秒级——九点二十八分。他保存文档，关闭电脑，起身开始睡前准备。整个流程严格但流畅，没有了前几日的强迫性延长。
陆景深走回主卧时，林夕正在窗边看雨后夜空。城市的灯光在湿润的空气里晕染开来，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
“他学会了。”她轻声说。
“学会了第一步：划定边界。”陆景深站到她身边，“后面还有更多步：在边界内创造，接受边界的不完美，必要时重新协商边界。成长就是学习与边界共舞的艺术。”
“你今晚给他传感器手册，是在教他边界不是墙壁，而是可以拓展的门？”
“是在教他，拓展边界需要计划、资源和许可，而不是透支自己强行突破。”陆景深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留下的痕迹在灯光下像银色叶脉，“系统要在稳定中进化，而不是在崩溃后重建。”
林夕靠在他肩上。雨后夜晚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新叶的气息。在这个家里，一个七岁的系统构建者刚刚完成了他认知地图的一次重要更新：世界不是需要一次性修复的缺陷集合，而是可以逐步优化的复杂系统；完美不是起点，而是方向；规则不是禁锢创造力的牢笼，而是让创造力得以安全表达的框架。
而在书房里，嘉言在睡前检查天气小助手。蓝色指示灯柔和地亮着，表示明天可能是多云。他设置的版本号显示在微型屏幕上：V1.4。还差0.1就到V1.5了，那个将有分级提示的版本。
他关掉灯，躺在床上。雨后的夜晚特别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稳定而有规律，像某个更大系统的一部分。在入睡前的朦胧中，他突然想：也许家庭就像他设计的系统，不需要一次性完美，只需要每个版本都比上一个更好一点。而版本更新需要时间，需要测试，需要其他用户（就是爸爸妈妈和妹妹）的反馈。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他翻了个身，意识滑向睡眠。窗外，四月的夜晚温柔地包裹着这个家，包裹着所有正在学习如何平衡规则与创造、完美与可行、个人理想与系统和谐的生命。而明天，天气小助手会显示多云，但谁知道呢？也许云层后面，正藏着适合风筝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