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是被一场不期而至的春雨唤醒的。雨丝细密，敲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灰青色水雾里。陆景深醒来时，林夕还在熟睡，侧脸陷在枕头里，呼吸轻浅。他像往常一样，先静静躺了片刻，但今天，他没有启动任何“系统扫描”或数据分析程序。他只是听着雨声，感受着身侧温热的体温，心里一片奇异的宁静。
那片曾在心口飘落、带来陌生微痒的羽毛，在昨夜那个拥抱和深吻之后，仿佛彻底融化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实、更通透的安然。他清晰地认知到周屿带来的那种鲜活冲击，也清晰地确认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不可替代的重量。这种确认，不是在对抗什么，而是像雨水洗过的天空，界限分明，却又开阔包容。
他轻手轻脚起身，没有惊动林夕。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浸润得发亮的树叶和湿漉漉的街道。这样的天气，不适合再去屋顶写生，不适合任何户外的、充满激情的捕捉。但很适合待在家里，煮一壶热茶，整理画稿，或者……只是无所事事地听雨。
早餐他熬了小米粥，煎了松软的鸡蛋饼，拌了一小碟清脆的酱黄瓜。食物的香气和雨声混合在一起，有种格外抚慰人心的妥帖。嘉宁和嘉言陆续起床，被雨水困在家里的周末，孩子们反而有种小小的兴奋，计划着要搭一个超大的乐高城堡。
林夕是最后一个来到餐厅的，她穿着舒适的居家服，头发松松挽起，眼角还带着惺忪睡意，走到陆景深身边，很自然地靠着他，看向窗外的雨：“下雨了啊。”
“嗯。降温了，多穿点。”陆景深将温好的牛奶推到她面前。
“这种天气，”林夕接过牛奶，抿了一口，眼睛望着窗外的雨帘，声音有些悠远，“就适合把昨天的速写整理出来，配上文字，感觉整个故事的脉络都更清晰了。”
她没有提周屿，但陆景深知道，她指的是昨天在屋顶捕获的那些灵感。他点点头：“书房安静，需要我帮你把画具拿过去吗？”
“好啊。”林夕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屿昨天走的时候，说今天会把我们拍的一些参考照片发我，应该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林夕放在桌上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微信新消息，来自“周屿（模特/体大）”。陆景深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从屏幕上扫过，看到预览的小图似乎是几张屋顶的照片，还有一行字：【林夕姐，照片整理好了，还有我的一点……】
后面的内容被折叠了，看不全。
林夕很自然地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她看得很专注，手指滑动屏幕，嘴角带着工作时那种认真的弧度。陆景深收回目光，继续给嘉宁的鸡蛋饼上涂抹果酱，动作平稳，心绪也平静。他知道周屿会发来照片，这是工作流程的一部分。那些照片是林夕创作的素材，仅此而已。
“周屿叔叔拍照技术还不错嘛，”林夕一边看，一边随口点评，还把手机屏幕朝陆景深这边侧了侧，“你看这张，从这个角度拍老城区的屋顶，瓦片的层次感特别好，比我当时用眼睛看的还有味道。”
陆景深依言看了一眼。照片确实拍得不错，构图讲究，光影也捕捉到了雨前那种特别的灰蓝色调。他点点头：“嗯，视角独特。可以作为绘画构图的参考。”
“他说这是他爬到旁边一个更高的水塔上拍的，为了找更好的角度。”林夕说着，手指继续滑动，然后忽然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还夹杂着一丝复杂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陆景深察觉到了她表情的变化，切水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林夕抬起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了过来，屏幕朝向陆景深。
陆景深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但不是屋顶，也不是天际线。看背景，像是一个简洁干净的男生宿舍，书桌上堆着一些书和运动护具。照片的主角是周屿，他对着镜头，笑容依旧灿烂，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一种坦诚的、释然的、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明亮。照片
【林夕姐，照片都在这儿了，希望能有用。另外，有件事我觉得还是直接说清楚比较好。】
【我知道你有陆医生，而且你们特别好。我见过你看他时的眼神，也见过他看你时的样子。那不是我能插足，甚至不该去羡慕的感情，那是……该被好好保护起来的宝贝。】
【我承认，我特别特别欣赏你，林夕姐。不只是因为你画得好，长得好看，更因为你身上那种对热爱之事的专注和纯粹，还有你待人接物时那种不设防的温暖。你像我心里理想的那个世界活生生的样子。所以之前，我确实有过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也做过一些可能让你觉得困扰的举动（比如总想给你送吃的，还有想约你看展）。如果给你造成了困扰，真的对不起。】
【但这次一起做这个项目，在你家看到你和陆医生，还有小雨点、嘉言的相处，我突然就明白了。我欣赏的、向往的，是那个在艺术世界里闪闪发光的你，是那个能把我自己都说不清的感觉画出来的天才。但陆医生守护的，是完整的你——是会熬夜赶稿、会为灵感雀跃也会为瓶颈烦恼、会把炭笔灰弄得到处都是、需要一个安稳怀抱的你。】
【他给你的是整个世界的底座。而我，充其量只是偶尔掠过你世界的一阵风，带来点不一样的空气，但风总是要走的。我不该，也不想成为扰乱这份安稳的不确定因素。】
【这个项目我学到了超多，不仅是当模特，更是看你怎么观察、怎么捕捉、怎么创作。这是我大学里最棒的一课。真心谢谢林夕姐！】
【以后我还是你的头号粉丝！有新作品一定告诉我！当然，如果需要模特，我随时待命（专业范畴内哈哈哈）。祝你和陆医生，还有小雨点嘉言，一直一直幸福下去！】
【你永远的小弟，周屿】
文字很长，陆景深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直白，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坦诚和热气。没有遮掩，没有迂回，甚至把自己那点未曾明言的心思，和此刻的清明认知，都摊开在阳光（或者说，在手机屏幕的光）下。这是一种属于周屿的、笨拙又真诚的告别，也是对自己情感的整理和交代。
陆景深看完，沉默了很久。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暗了下去。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他没想到周屿会这样说。他以为那种微妙的张力，那种青春的倾慕，会像许多类似的情节一样，要么无声无息地消散，要么在某个尴尬的时刻被点破。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充满阳光气的男孩，会选择用这样一种直接又体面的方式，亲手为它画上句号，并且附上了真诚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