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照片,这个是这个!”周屿献宝似的把大画框往前递了递,笑容有点不好意思,“林夕姐,昨天发完那些话,我想了一晚上。我觉得吧,有些感激和告别,还是有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更有仪式感。这是我昨晚连夜弄的,送给你的……嗯,也算是给我自己这段特别棒的经历,留个纪念!”
林夕和陆景深对视一眼,接过了那个颇有些分量的画框。周屿帮忙拆开包装纸,露出里面的内容。
那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带有立体效果的拼贴作品。最底层是放大的、林夕在屋顶画的那张“等风的少年”速写,周屿腾空的姿态灵动不羁。在这张速写之上,巧妙嵌入了许多小元素:有从不同角度拍摄的屋顶瓦片、锈铁窗的特写照片,有周屿自己训练时的抓拍剪影,甚至还有一张小小的、嘉宁用蜡笔画的笑脸太阳(旁边稚嫩的笔迹写着“给周屿哥哥”)。所有这些元素被和谐地布局、叠加,中心位置则用漂亮的字体镌刻着一行字:
“感谢夕夕姐,让我成为您笔下的一阵风。
此去山高水长,愿您永远手握星光,自在如风。”
落款是:您永远的小弟,周屿。
这件作品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真诚、热情和略显笨拙却无比用心的创意。它毫不掩饰对林夕才华的崇拜与感激,也清晰地标志着一段美好经历的结束与祝福的开始。
林夕看着,眼眶微微红了,嘴角却高高扬起:“周屿……你这孩子……这太棒了!谢谢你!我真的……特别喜欢!”
周屿挠挠头,笑得露出白牙:“林夕姐你喜欢就好!我就怕我做得太幼稚了……”
“不,很好。很有创意,也很用心。”陆景深的声音响起。周屿和林夕都看向他。陆景深的目光落在那件拼贴作品上,然后抬起来,看向周屿,眼神是周屿从未见过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欣赏的意味。“情感的表达很真挚,形式也契合主题。这是一份很好的礼物。”
周屿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会得到陆景深如此直接而肯定的评价。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耳朵尖悄悄红了。
陆景深顿了顿,看向林夕:“要不要挂起来?书房靠近你画架的那面墙,光线不错,也安静。”
这个提议让林夕和周屿再次感到意外。那面墙是林夕书房里比较显眼的位置,挂的多是她自己非常满意的作品或具有特殊意义的收藏。陆景深主动提议将周屿的礼物挂在那里,其中蕴含的接纳与尊重的意味,不言而喻。
“好、好啊!”林夕反应过来,连忙点头,眼里的笑意更盛。
“我来帮忙!”周屿也立刻说。
于是,两个男人在林夕的指挥下,量尺寸,找位置,敲钉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幅饱含心意的拼贴作品挂在了书房的墙上。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在那片区域,“等风的少年”在光影中仿佛真的要乘风而起。
挂好后,三人都退后几步,静静欣赏。书房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阳光在空气中缓缓移动。
“周屿,”陆景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书房里。他看着墙上的作品,没有看周屿,仿佛在对着那段即将成为过往的经历说话:“谢谢你。谢谢你的坦诚,也谢谢你的祝福。”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道,“你是一阵很好的风。清新,有力量,也……很干净。”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屿,那双总是过于理性、显得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年轻人的身影,以及一种周屿从未在其中见过的、近乎温和的澄澈。“宁宁的画,主题是‘对她最好的人’。她画了你。谢谢你让她那么开心。”
周屿完全怔住了。他看着陆景深,看着这个他一直觉得有些遥远、难以接近、像精密仪器般运转的男人。他听懂了那些话里每一个字的重量。那不止是客套,那是来自陆景深的、对他这个人、对他这份情感的、正式的认可与道别。这个男人在以自己的方式,为他与林夕之间这段纯粹的欣赏与创作关系,画上了一个圆满的、体面的句号。同时,也彻底解开了他们之间那点未曾言明的、微妙的张力。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周屿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再抬头时,笑容比阳光还灿烂,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感动。“陆医生……您别这么说。是我该谢谢您和林夕姐,谢谢你们让我参与这么棒的项目,看到这么厉害的创作。还有……”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您放心。我说过的,我会永远是林夕姐的粉丝,是宁宁和嘉言的周屿哥哥。以后……也希望能是您的朋友。”
他说着,对陆景深伸出了手。那是一只属于运动员的、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此刻稳稳地伸在空中,代表着尊重、告别与新的开始。
陆景深看着那只手,几乎没有犹豫,抬手握了上去。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力道平稳。两只手在空中交握,短暂,却坚实。
“当然。”陆景深说,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站在一旁的林夕,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两个男人,以这样一种出乎意料却又无比自然的方式达成了最终的和解与理解,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但她是笑着流泪的,那笑容里,充满了释然、感动,和一种深深的幸福。
周屿没有留下来吃午饭,他说学校真的有事,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回头挥手的样子,依然带着那股熟悉的、无忧无虑的少年气。只是这一次,陆景深目送他离开的眼神里,不再有任何评估与戒备,只有平静的送别。
关上门,陆景深转身,看见林夕倚在书房门口,正望着墙上那幅新挂上的拼贴作品出神,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将她拢进怀里。
“怎么了?”他在她耳边低声问。
林夕摇摇头,往后靠进他坚实的胸膛,握住他环在自己腰前的手,十指相扣。“没什么。就是觉得……真好。”她侧过脸,蹭了蹭他的脸颊,“我的陆医生,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陆景深沉默了片刻,将脸埋在她馨香的发丝间,深深吸了口气。是的,不一样了。那道因恐惧而生的、隔绝情感的厚重冰层,在昨夜被她温柔而坚定地凿开裂缝后,此刻在阳光下,正不可逆转地、缓缓地消融。冰水渗入土壤,也许未来能滋养出不一样的花朵。
他依然会严谨,会理性,会是他领域内最好的医生,是这个家的基石。但他不再需要将那部分柔软的、会恐惧的、渴望联结的自我,囚禁在绝对零度的黑暗里。因为他知道,无论那个部分是强大还是脆弱,是理性还是感性,都已经被她,被这个家,稳稳地接住了。
“嗯。”他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收紧了手臂。
窗外,阳光正好,春风和煦。昨日之冰,化作今日滋养的润泽。而那阵曾经扰动心湖的清风,已然掠过,了无痕迹,只余下满室暖阳,与墙上那幅定格了瞬间美好的拼贴画,静静诉说着一段关于创作、欣赏、坦诚与成长的,温暖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