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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情感不是毒药,景深(1 / 2)

雨彻底停了,夜空中甚至透出几颗疏朗的星。家里安静下来,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从各自的房间隐约传来。陆景深站在书房的窗前,没有开灯,只是望着外面被雨水洗净的、显得格外清晰的城市灯火轮廓。周屿那条长长的、坦率的信息,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平复,但潭水深处,似乎有些沉埋多年的东西,被微微扰动,浮起了些许尘埃。

他向来擅长处理清晰的数据、既定的流程、可预测的反应。但人心,尤其是他自己的心,那些深藏在精密逻辑堡垒之下的、连他自己都甚少探查的暗礁与涡流,却始终是他操作系统中的未知地带。今晚,面对周屿那份坦荡的退出与祝福,他感受到的不是胜利或放松,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失重的空虚,以及随之而来的、对自己那座堡垒为何如此森严的、迟来的叩问。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缕暖黄的光从门缝泻入。林夕端着两杯蜂蜜水走进来,看到他站在暗处的背影,脚步顿了顿,然后轻轻将水杯放在书桌上,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肩膀轻轻挨着他的手臂。

“嘉宁的画,”陆景深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干涩,“老师说,主题是‘我的家’。”

林夕“嗯”了一声,侧头看他。窗外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下颌紧绷的线条。

“她画了你,画了嘉言,画了我,”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像是在陈述一组关键数据,“然后在另一幅画里,画了幼儿园的王老师、小雨,还有周屿,在……一个像是运动场的地方。”

这是一个微小但至关重要的修正。在女儿心里,周屿是带来快乐和阳光的哥哥,是“对她好的人”之一,但并非“家人”。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陆景深心中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过度防御的气球。他一直严防死守的“家庭”边界,其实从未被真正侵入。周屿的定位,从一开始,在除了他以外的所有家庭成员(包括周屿自己)心中,就是清晰而恰当的。是他,过度解读,过度防御了。

林夕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有力。“宁宁还小,她的世界非黑即白,谁对她好,她就画谁。周屿教她拍球,给她讲运动员的笑话,还说要教她翻跟头,在她心里,当然是对她好的人。”她声音平静,带着理解,“但这和‘家’是两回事。你看她画我们一家四口的时候,用的颜色、画每个人的样子,和周屿那张,完全不一样。”

陆景深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他当然能分辨。女儿的涂鸦,情感浓度有着本能的差异。他一直以数据精准自诩,却在此事上,犯了先入为主、误判数据的低级错误。不,不只是误判数据。是心底某个更深层的东西,扭曲了他的判断。

“我以前,”他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更低,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推出来,“坚信情感是专业判断的毒药。是必须被隔离的变量。”

林夕握紧了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等待他说下去。

陆景深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夜色,仿佛要穿透时光,回到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夏天。“医学院第二年,我在心胸外科实习。我的导师,秦弘博教授,是我那时最敬佩的外科医生。”他描述秦教授的技术、耐心、以及对病人的那种几乎超越常规的关怀,语气平静,但林夕能感受到那份平静之下沉重的基石。

“那时科里有个小女孩,先心病,情况复杂,家里也困难。秦老师为她奔走,垫钱,付出了很多心血。术前讨论,风险很高,多数人建议保守。但那个女孩……她对秦老师笑,说‘秦伯伯,我不怕疼,我想去上学’。”

陆景深停顿了很久,久到林夕以为他说完了。但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极其细微的颤音,那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某种绝对法则的恐惧。

“手术中,到了一个关键决策点。标准方案是保守的,但能预见后期可能还需要二次手术。另一个方案更彻底,但对主刀的要求是极限的,容错率极低。就在那时,女孩的生命体征出现了一个微小波动。”他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无影灯下,秦教授那双永远稳定、此刻却几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的手。“我离他很近,我看见他看了一眼监护仪,又极快地看了一眼女孩苍白的脸……然后,他选择了第二种方案。”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窗外的城市仿佛也屏住了呼吸。

“他太想给她一个一劳永逸的未来了。那个‘想’,压过了他几十年来刻在骨子里的、对极限风险的本能警惕。”陆景深的声音冷硬如铁,“手术失败了。女孩没下手术台。”

他陈述着后续:家属的崩溃与反目,媒体的渲染,医院的切割,秦教授声誉扫地,不到半年,郁郁而终。他省略了那些喧嚣的细节,只留下核心:“我去看他最后一面。他神志已经不太清醒,只是反复地说:‘我错了……我不该……不该心软……情感是毒……是毒药……’”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夜晚的寂静。林夕感到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攥紧了。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他那些严谨到近乎苛刻的协议,那座用数据和逻辑构筑的、拒绝一切温情渗透的堡垒,那对“非理性”“失控”深入骨髓的戒备,源头在哪里。那不是天性冷漠,那是一个少年,在最具可塑性的年纪,目睹了心中偶像如何被其最珍视的“仁心”反噬、毁灭后,为自己立下的、最残酷的生存法则。他将那次悲剧的根源,简单而绝对地归咎于“情感”对“专业”的污染,从此将自己的感性彻底放逐,坚信只有绝对的理性,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所以,”林夕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是巨大的心痛。她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冰冷的脸颊,让他转过脸来面对自己。黑暗中,他的眼睛深不见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坚硬的外壳下碎裂、松动。“你不是在用理性保护别人,景深。你是在用理性,囚禁那个当年被吓坏了的小男孩。你怕极了,怕自己一旦流露出一点‘心软’,一点‘同情’,就会像秦教授一样,万劫不复。”

陆景深怔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理解过自己。多年来,他视这套理性准则为金科玉律,为职业骄傲的基石,甚至为此与林夕的感性世界碰撞、磨合,艰难地学习着兼容。他以为自己是在进化,是在构建更优的系统。直到此刻,被林夕一语道破——他不过是一直在恐惧的驱策下,画地为牢。

“情感不是毒药,景深。”林夕的指尖拂过他紧蹙的眉心,泪水无声地从她眼眶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灼人,“秦老师的悲剧,也许有很多原因。技术的极限,制度的缺失,命运的偶然,甚至可能只是那一天,他太累了。把一切归咎于‘心软’,对一个毕生怀有仁心的人来说,太不公平,也太残忍了。对你,也一样。”

她捧住他的脸,望进他眼底那片开始动荡的深海:“你看到周屿,本能地评估风险,设定边界,这没有错。你的理性保护了我们的家,让它稳固。但你看,当你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一点那根紧绷的弦,当你看到周屿的坦荡和宁宁纯粹的快乐,事情并没有走向失控,反而得到了一个温暖的结局。你的系统很好,但它不应该是一座拒绝所有阳光和空气的堡垒。真正的强大,不是没有软肋,而是敢于承认软肋,依然选择相信。”

陆景深看着她泪光闪烁却无比坚定的眼睛,感觉心中那座冰封的堡垒,发出了清晰的、裂帛般的声响。不是崩塌,而是坚硬的、自我封闭的外壳,终于被一种更温暖、更坚韧的力量,撬开了一道缝隙。光照了进来,照亮了那个被他锁在深处、瑟瑟发抖的、年轻的自己。

他猛地将林夕拉进怀里,紧紧地、几乎用尽全力地抱住她,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她的体温,她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她温柔却充满力量的话语,像温暖的潮水,冲刷着他冻僵的灵魂。他没有哭,但身体在微微发抖,那是多年武装瞬间卸下后的虚脱,也是坚冰初融时的战栗。

林夕回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慰一个受了巨大惊吓的孩子。许久,陆景深呼吸渐渐平复,但依然没有松开她。他在她耳边,用嘶哑的声音,低低地说:“我害怕……林夕,我一直很害怕。怕自己不够绝对冷静,就会犯错,就会失去……失去珍视的一切。”

“我知道。”林夕吻了吻他的鬓角,“我知道。但你看,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我们的家,孩子们,还有我们之间的感情,它们之所以珍贵,恰恰是因为它们不仅仅是数据和协议构建的。它们里面有爱,有偶然,有惊喜,也有眼泪。它们比你任何一份‘可行性报告’都复杂,但也都更真实,更鲜活。你不需要再一个人扛着那份害怕了,景深。我在这里,我们在一起。”

那一夜,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他们相拥着,说了很多话,也沉默了很久。陆景深没有再说更多往事,但那座横亘在他内心多年的无形高墙,已经在悄无声息地松动、瓦解。他依然是他,那个相信逻辑、注重精准的陆景深,但他开始允许自己承认,在那套完美的理性操作系统之下,还有一个会恐惧、会脆弱、渴望温暖也需要情感联结的、活生生的人。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周末。陆景深起得很早,做了精致的早餐。嘉宁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想去公园看新开的鸢尾花,嘉言则计划着他的新实验。林夕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温柔,时不时与陆景深目光相接,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无需言说的、劫后余生般的亲密与安宁。

门铃在上午十点左右响起。陆景深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周屿。年轻人穿着简单的运动套装,怀里抱着一个很大的、包装仔细的方形画框,脸上带着惯有的灿烂笑容,只是那笑容在看到陆景深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更加明亮。

“陆医生!早上好!林夕姐在吗?”周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

“在。请进。”陆景深侧身让他进来,语气是平常的平稳,但少了一丝往日那种无形的、略带审视的距离感。

林夕闻声从客厅走过来,有些意外:“周屿?你怎么来了?不是说照片发我就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