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被苏清漪话语中那种罕见的、近乎笃定的沉重感所震慑。
那个男生似乎也被这气势所压,但眼中的执拗并未消退,他换了一个角度:“即使如此,教授,难道我们就只能被动地‘敬畏’和‘守护’吗?如果这些力量是客观存在的,总会有人去研究,去尝试利用。如果被心怀不轨的人或组织抢先掌控,后果岂不是更糟?由具备理性和责任感的科学界来主导研究,不是更安全的选择吗?”
苏清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这逻辑,与当年寻山会“为了更伟大的秩序而必须掌控天枢”的论调何其相似。
“当‘研究’的目标从‘理解’滑向‘掌控’时,所谓的‘理性’和‘责任感’,往往会被力量本身所腐蚀。”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凌敲击,“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绝对的力量,很少带来绝对的善良,更多是滋生绝对的野心和盲目。”
她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重量沉淀下去。
“我并非反对研究。恰恰相反,我和我的同事们,一直在致力于用更科学、更非侵入性的方式,去理解那些我们尚未认知的领域。”她指的是基金会的工作,但并未明言,“但我们的出发点,是‘共情’,是‘对话’,是寻求‘和谐共存’,而非‘掌控’与‘利用’。我们研究它,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它,也保护我们自己,避免因无知而触犯不可挽回的禁忌。”
“至于你担心的,被恶势力抢先的问题……”苏清漪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却充满力量的微笑,“真正的守护,从来不是消极的躲避。它意味着监测,意味着预警,意味着在必要时,有决心和能力,去阻止任何试图破坏平衡的行为。这需要的,不仅仅是知识和技术,更是坚定的信念和对自身责任的担当。”
她再次环视全场,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可塑性的面孔。
“同学们,我们生活在一个复杂的、相互依存的世界。人类的未来,不在于我们能征服多少未知,而在于我们能与多少未知智慧地共存。‘敬畏’,不是怯懦,是认识到自身在宏大宇宙中的恰当位置;‘守护’,不是保守,是对所有生命,包括我们自身,最深沉的负责。”
“将自然视为需要征服的对手,还是一位需要尊重的伙伴,这决定了我们文明的最终走向。”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我希望,你们在未来探索知识的道路上,无论走向哪个领域,都能带着一份对未知的谦卑,和一份对生命的温情。”
话音落下,讲堂内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绝对寂静。
没有掌声,没有议论。
所有人都沉浸在苏清漪那番融合了哲学思辨、隐晦警示和深沉关怀的话语之中。
那不仅仅是对一个问题的回答,更像是一次对灵魂的叩问。
那个提问的男生,站在原地,脸上的锐气与执拗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怔忡。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缓缓地坐了下去,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打破沉默的,是另一个坐在前排的女生,她怯生生地举起手,问了一个关于神话中不同异兽所代表自然元素之间平衡关系的问题。
课堂的气氛重新回到了学术探讨的轨道,但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讲座结束后,学生们陆续离场,许多人走过苏清漪身边时,都投以更加尊敬和深思的目光。
苏清漪站在渐渐空荡的讲堂门口,望着窗外蔚蓝的天空和远处现代都市的轮廓,轻轻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耗费的心神,不亚于一次精密的仪式引导。
她知道,那个男生的疑问,绝非个例。
寻山会的思想,就像一种顽固的病毒,即便主体被消灭,其碎片仍可能潜伏在知识的缝隙、野心的温床中,等待着下一个合适的宿主。
守护平衡之路,从来都不只是应对秘境的异动,更要时刻面对来自人类内心的贪婪与傲慢。
“教授,”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是刚才那个最后提问的女生,她眼中带着光,“您今天讲的,尤其是关于‘共存’而不是‘掌控’的那部分,让我想了很多……谢谢您。”
苏清漪看着女生清澈而真诚的眼神,温和地笑了。
她仿佛看到,在旧思想的余毒之外,新的、更加明亮的火种,也正在年轻一代中悄然点燃。
“不客气,”她轻声回应,“能引发你们的思考,就是这门课最大的意义。”
她收拾好讲稿,步出讲堂。
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但她心中明白,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学术殿堂之下,理念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而她,以及散落在各处的同行者们,需要做的,就是始终如一地,守护那盏名为“平衡”与“敬畏”的灯火,无论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