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海螺的船歌(2 / 2)

她指了指海娃腰间挂着的、他平时吹着解闷的普通海螺。

海娃解下海螺递给她。

鲛人接过,放在唇边,却没有吹响。

她只是用手指,在那粗糙的螺壳表面,轻轻摩挲着。

奇异的是,随着她的摩挲,海螺内部,竟然开始回荡起一阵空灵、悠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旋律。

那旋律时而如月下潮汐,温柔缱绻;时而如深海鲸歌,苍凉悲怆。

那是她的歌。

她用这种方式,向他诉说。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趁着救援船在附近海域继续搜寻,海娃每天都会偷偷溜到泻湖边。

他带来食物(虽然鲛人似乎并不需要),而鲛人则用那枚被赋予了魔力的海螺,为他“演奏”大海的故事。

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交流——眼神、手势、以及那超越言语的歌声。

海娃知道了她因为那场可怕的风暴与族人失散,被困于此。

他知道她渴望回到深邃、自由的大海。

一种朦胧而纯粹的情感,在少年与异族少女之间悄然滋生。

那是不涉欲望的吸引,是孤独灵魂在浩瀚时空中的偶然相遇与相互慰藉。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

几天后,岛屿周围的海水开始出现异样的漩涡,空气中的花香也在迅速消散。

鲛人变得焦躁不安,她指着大海,又指着天空,发出急促的音节。

海娃明白,这座短暂浮现的岛屿,即将重新沉入深海。

她必须离开了。

分别的时刻,鲛人将那枚被她用歌声“浸染”过的白色海螺,郑重地放到海娃手中。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海娃一生难忘——有感激,有不舍,或许,还有一丝他当时无法理解的、属于长生种对蜉蝣生命的悲悯。

然后,她纵身跃入泛起漩涡的海水,银色的鱼尾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璀璨的弧线,瞬间消失在了深蓝之中。

海娃握着那枚仿佛还残留着她体温和歌声的海螺,站在迅速崩塌的岛屿边缘,久久无法动弹。

他最终被救援船找到,关于鲛人的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那枚海螺,成了他唯一的秘密。

后来,他因出色的水性和对大海异乎寻常的直觉,被吸纳进了隐秘部门,成为了代号“水鬼”的守护者。

他娶妻生子,过着平凡而又不平凡的生活,但心底最深处,始终藏着那片泻湖,和那个用歌声与他告别的身影。

直到几年前,在一次针对寻山会残部的秘密行动中,他为了掩护队友和重要的秘境信物,遭遇了极端危险的空间乱流。

虽然侥幸生还,但他珍藏了一辈子的那枚白色海螺,却在那次意外中遗失了。

他以为,那段尘封的往事,连同那海螺,都已彻底埋葬于时空的乱流。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座即将永远“沉没”的孤岛上,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它!

是巧合?

还是……冥冥之中的指引?

水鬼(海娃)紧紧握着这枚失而复得的海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那些熟悉的水波刻痕,仿佛还能感受到半个世纪前,那双冰凉而柔软的手留下的触感。

“头儿!快回来!能量崩溃加速了!”礁石焦急的呼喊声通过通讯器传来,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

水鬼猛地回神,只见岛屿周围的扭曲光晕正在剧烈收缩,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低沉的嗡鸣。

他不再犹豫,将海螺小心地塞入怀中最贴身的口袋,转身跃上小艇,发动机器,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潜蛟号”。

在他身后,那片笼罩岛屿的光晕猛地向内坍缩,发出一阵无声的、却让灵魂震颤的悸动,随后,连同那座小小的珊瑚岛,彻底消失在了海平面之上。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海面恢复了平静,只有“潜蛟号”孤独地漂浮着。

水鬼爬回甲板,礁石立刻迎上来,看到他无恙,才松了口气,目光落在他紧紧捂着的胸口。

“头儿,那是……”

水鬼没有解释,只是走到船舷边,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海域,久久沉默。

海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流露出礁石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巨大悲伤与一丝释然的复杂神情。

过了许久,水鬼才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海螺,放在耳边。

里面,早已没有了歌声。只有大海永恒的、深沉的呼吸。

但他仿佛又听到了。

听到了那个遥远的午后,泻湖边,那个异族少女,为他奏响的、独一无二的船歌。

那歌声,跨越了五十年的时光,跨越了种族与生死的界限,最终,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轻轻摩挲着海螺,最终,没有将它再次珍藏。

而是俯下身,将它轻轻放入了船舷外的海水之中。

白色的海螺缓缓沉入深蓝,像一滴泪,融入了大海。

这一次,他选择了放手。

不是遗忘,而是以另一种方式,让那段记忆,回归它本该属于的地方。

“返航。”水鬼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沙哑,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潜蛟号”调转船头,向着大陆的方向驶去。

礁石看着船长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片吞噬了岛屿和海螺的深邃海洋,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他只是默默地执行着命令。

海天之间,只剩下轮船引擎的轰鸣,以及那首只存在于一人心中、永恒回荡的、无声的船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