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江神(1 / 2)

松花江跑冰排那动静,像老天爷在天上锯木头。

老周蹲在江岔子回水湾的石头上,手里的竹竿已经两个小时没见动静。鱼漂在月光底下像个死人眼珠子,一动不动。他点了根烟,烟头的红火照出脸上深刻的褶子——六二年挨饿时候落下的毛病,一到后半夜胃里就反酸水。

江面起了雾。

老周活了五十六年,没见过这种雾。它不是从江面升起来的,是从水底泛上来的,一团一团,像死人的头皮屑。雾气扑到脸上,腥得厉害,不是鱼腥,是那种——老周后来跟人形容——是泡烂的棺材板子晾干以后烧出来的味儿。

鱼漂沉下去了。

老周没拽竿。他知道不是鱼。鱼咬钩有股活物儿的挣劲,这个没有,像谁在水底下用手指头往下扽线。他盯着水面,烟头烫了手指头才想起来扔。

水面上先露出来的是头发。

头发是老周见过最黑的那种黑,像灶坑里烧不透的柴禾疙瘩,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接着是脑门子,是眼眉,是眼珠子——那眼珠子睁着的,反着月亮的光,跟老周对视。

老周想跑,腿肚子转筋,站不起来。

那人从水里往上走,水从他身上往下淌,淌得慢,像他妈的热稀饭。肩膀,胸脯,腰,胯,膝盖,脚脖子。一丝不挂,身上白得瘆人,不是活人的白,是杀完猪烫完毛的那种白。

他站在老周跟前三尺远的地方,江边的石头硌脚,他不知道疼。

“老周叔。”

那人说话,嗓子眼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咕噜咕噜的。老周听见他叫自己叔,浑身汗毛炸起来——认识?认识就更可怕了,鬼认识你,那是惦记上你了。

“你……你是谁?”

那人没答话,往后退了一步,作了个揖。东北农村的老礼儿,给长辈行的礼。然后他抬起头,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老周的脸,问出一句话:

“你看我——可像个人?”

老周的脑袋嗡一下炸了。

他想起来了。六岁那年,他奶奶坐在炕头上,就着煤油灯纳鞋底子,嘴里念叨过这事——江里的淹死鬼,投不了胎,要在水里泡三年,泡得皮肉都白了,才能上岸找人讨封。你答“像人”,他就能脱了鬼皮去投胎。你答“不像”,他就得再泡三年。

他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外头松花江正在跑冰排,咔嚓咔嚓的动静,像骨头折了。

老周盯着眼前这个“人”,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熟悉的影子。没有。完全陌生的一张脸,二十出头,圆脸盘,厚嘴唇,眉眼倒是周正,就是没有活人该有的那股气。

“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