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两步,三步。脚印走到柜子跟前,站住了。
小花不敢喘气。她透过柜门那条缝,看见灰上印着两只鞋,鞋尖朝柜子,就那么站着。她往上瞅,灰往上,什么都没有。再往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两只脚印,印在灰上,离她不到三尺远。
柜子外头站着东西。
她知道。
那东西就站在柜子外头,隔着这层红松木板子,站着。站了多久,小花不知道,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凉透了,从骨头缝儿往外冒凉气。她把手捂在嘴上,不让自己出一点声,眼泪下来了,热的,淌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柜子外头有了响动。
是喘气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累极了,站在那儿喘。一下,又一下,又一下。那喘气声越来越近,贴在柜门上,就隔着一层木头,在她耳朵边喘。
小花闭上眼睛。
她想起她妈临死那天,也是这么喘的,喘了一夜,天亮就不喘了。她妈拉着她的手,手心干巴巴的,烫,说:“小花,妈走了,你好好的。”她妈的眼睛看着房顶,眼珠子不动了,但眼眶里有泪,亮晶晶的,像两颗露水。
柜子外头安静了。
喘气声没了。
小花睁开眼睛,从柜门缝往外瞅。灰上的脚印还在,但鞋尖已经朝外了。脚印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又走了两步,出了门槛。门轻轻关上,严丝合缝,像没人开过。
小花瘫在柜子里,浑身软得像一摊泥。她闻见柜子里的樟木味儿,闻见她妈身上的味儿,那股味儿淡淡的,还没散。她伸出手,摸着柜子里的衣裳,是她妈那件蓝褂子,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有汗渍,黄黄的。她把脸埋进去,眼泪淌下来,洇湿了一片。
窗户外头,天快亮了。老杨树上落了一只乌鸦,嘎嘎叫了两声,又飞走了。远处有公鸡打鸣,一声接一声,把黑夜一点点啄碎。
小花从柜子里爬出来,腿软,扶着炕沿站起来。她走到外屋地,低头看那灰。灰上两行脚印,一行进来,一行出去,清清楚楚。她蹲下去,用手指头去摸那脚印,灰是凉的,印子是实的,按下去就散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外头是腊月的早晨,冷,天边刚泛鱼肚白。院子里什么也没有,老杨树光秃秃的,枝子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让风吹得一鼓一鼓。
小花站在门槛上,回头瞅了一眼屋里。
灰上的脚印还在那儿,从门口到炕沿,从炕沿到柜子,又从柜子出了门。她看着那两行印子,忽然不那么怕了。她妈回来过,回来看看她,看看这屋,看看这炕,看看这柜子。她妈站在柜子外头,喘着气,喘了很久,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风起来了,从门口灌进来,打着旋儿,把灰上的脚印吹散了,吹得满屋都是,飘飘扬扬,像一层薄薄的雪。
小花抬起手,让灰落在手心里,细细的,凉的,什么也没有。
远处公鸡还在叫,一声比一声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