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万一。」玉檀打断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施世骠刚才出手,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客观上救了我们。于情于理,我都该当面致谢。而且,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一个可能为新华夏争取到喘息之机的机会。若我不去,等他大军登陆,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如何抵挡?」
她看着众人担忧的眼神,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定:「放心,我自有分寸。施世骠是聪明人,更是军人。有些话,面对面,才能说清楚。」
片刻后,一艘没有任何武装的小艇,载着玉檀和两名护卫,缓缓驶向大清舰队旗舰“靖海”号。与之前不同,这一次,小艇的船头,高高悬挂着那面虽然破损、却依旧倔强飘扬的蓝底金星禾穗旗。
“靖海”号甲板上,施世骠看着那艘逐渐靠近的小艇,以及艇上那个虽然衣着狼狈、却脊梁挺得笔直的熟悉又陌生的女子身影,眼神极其复杂。他挥手制止了手下将领试图阻拦的动作。
小艇在“靖海”号旁停下,玉檀无需搀扶,利落地抓住放下的绳梯,一步步登上了这艘庞大的战舰甲板。
甲板上的清军水兵们,都用一种混合着好奇、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的目光,看着这个传说中的“妖女”。她看起来如此年轻,甚至有些瘦弱,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如同磐石般坚定,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大战并未让她有丝毫动摇。
玉檀站定,目光平静地迎向站在舰桥下的施世骠,她依照现代的礼节,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平稳:
「新华夏,玉檀。多谢施军门,适才出手相助,解我危难。」
她没有自称草民,也没有用任何尊称,只是平静地陈述,仿佛在与一个平等的对象对话。
施世骠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她,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透。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玉檀……果然是你。本督奉皇上密旨,南下擒你。你可知罪?」
气氛,瞬间再次紧绷到了极点!甲板上的清军将领的手,都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然而,玉檀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坦然,却没有丝毫畏惧。
「罪?」她微微扬起下巴,看向施世骠,也看向他身后那片象征着皇权的黄龙旗,「玉檀何罪之有?罪在不愿为奴?罪在追求活路?罪在带着愿意跟随我的同胞,在这海外蛮荒之地,凭自己的双手建立家园,求一个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施军门,你刚才也看到了。红毛夷狄视我华夏子民如猪狗,欲杀之而后快!你身为朝廷大将,水师提督,扪心自问,是我玉檀在海外求生之‘罪’大,还是那些视我族类为草芥、屡犯海疆的西洋夷狄之罪大?!」
施世骠眉头紧锁,玉檀的话,句句都戳在了要害上。他无法回答。
玉檀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深沉:「军门今日出手,玉檀感激不尽。这份情,新华夏记下了。但也请军门转告康熙皇帝——」
她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直视紫禁城中的那位帝王:
「大海无边,天地广阔!他做他的大清皇帝,我建我的新华夏。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若他执意要赶尽杀绝,那我玉檀和全体新华夏子民,也唯有血战到底,玉石俱焚!」
「今日军门助我退敌,他日若大清海疆有难,西洋夷狄再来侵犯,我新华夏或许……也能助军门一臂之力。」
软硬兼施!既表达了绝不回头的决心,又抛出了未来合作对抗外侮的可能性!
施世骠心中巨震!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终于明白皇上为何会对此女忌惮至此!她不仅有胆魄,有谋略,更有着一套完全超脱了这个时代框架的思维和格局!她不是在乞求,而是在谈判!以一个平等势力的身份!
他久久不语,甲板上只剩下海浪和风帆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定。是立刻拿下这个“钦犯”,还是……
最终,施世骠长长地、复杂地叹了一口气,他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将领收起兵刃。
「你……走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今日之事,本督会如实上奏朝廷。至于皇上如何圣裁……非我等臣子所能预料。」
他没有承诺什么,但这句“你走吧”,已然表明了态度。至少在眼下,他不会动手。
玉檀深深看了施世骠一眼,再次颔首:「多谢军门。告辞。」
她转身,依旧沿着绳梯从容而下,登上小艇。那面破损的新华夏旗帜,在她身后猎猎作响,仿佛在向这片大海,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倔强诞生。
小艇调转方向,朝着那片饱经战火、却依旧屹立的海岸驶去。
施世骠站在甲板上,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目光极其复杂。他知道,他今天放走的,不仅仅是一个“钦犯”,更是一个可能彻底改变南洋,甚至整个世界格局的……火种。
暗棋,已然落定。未来的波涛,只会更加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