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的天,说变就变。
早晨还是晴空万里,到了晌午,竟阴得能拧出水来。
渭城县往西三十里,白龙村。
村子依着白龙山脚散落着几十户人家。司家的老宅在村东头,三间正房带个偏厦,围出个不大的院子。
此刻,院子当中搭着灵棚,白幡被山风吹得哗哗响。
一口黑漆棺材停在堂屋正中,前面摆着八仙桌,两盏长明灯的火苗在风里晃。
屋檐下,司家四兄妹和一大群亲戚聚着,没人说话。
老大司尚喜蹲在门槛外头的石墩上,捏着根老烟杆,吧嗒吧嗒抽。他是白龙村的村长,五十三岁,脸被山风吹得黑红。
烟是自家种的叶子烟,劲大,呛得他直咳嗽。
“大哥,别抽了。”
老二司明红端着碗从灶房出来,眼圈红肿,声音沙哑。碗里是刚煮好的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多少吃一口。爸走了,你是家里的顶梁柱……”
司尚喜蹲在门槛里边,几乎嵌进门框的阴影里。他手里攥着烟杆,铜锅子早就凉了,还一下下吧嗒着,眉头拧成死结。
听了妹妹的话,他深深叹口气,那口气又沉又重,像把心肺都叹出来了。
他没接碗,混浊的眼睛看向灵前跪着的人。
“明远,”司尚喜嗓子发干,“起来吃口热的。地上凉。”
张秀琼用袖子擦眼角:“是啊明远,听大哥的。爸要是知道你这样,心里难受……”
二姐夫李军上前,拍拍司明远的肩:“明远,后面事还多,得你拿主意。先顾好身子。”
跪在蒲团上的正是老三司明远。他背对着屋檐,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哽咽:“我……不饿。”
他是真不饿。
从接到大哥电话起,他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
电话里,大哥声音沉得吓人:“爸走了……你要是有空,回来送送……”
他外套都没穿,路边拦辆车就往老家赶。
等回到这熟悉又陌生的老宅,父亲已经躺在门板上,盖着白布。
大哥说,人走了两天了。大哥到现在还以为他在外面欠债,东躲西藏,连家都不敢回,一直没敢打电话。
司明远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这些天家里变化太大了。因为楚风,他们住进了大别墅,雨楠还得了个价值上亿的公司。可这些事发生得太快,满打满算不到十天。
除了二姐二姐夫,大哥和老四都还不知道。
司明远本来打算,等过些时候稳定了,就跟家里说实话。他想先告诉老爷子,儿子没欠钱,日子好起来了。
他还想把老爷子接到城里,住好房子,看好大夫,让老爹把这些年丢的脸挣回来。
可是现在……
他看着那层白布,想起父亲弯着腰的背影。
这些年要债的老往乡下跑,拍桌子骂人,让老父亲在村里抬不起头。
他这个当儿子的,让老爹临老临老,还要替他担惊受怕。
他以为还有时间。
以为等自己缓过劲,就能好好补偿。
可老天爷不等人。
司明远紧紧闭眼,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指甲抠进手心,抠出了印子,却感觉不到疼。
按白龙村的老规矩,得守灵三夜,择吉日入土。
老爷子年前就拖着病体,请风水先生看过,在白龙山向阳的坡上点了处穴,说能福荫后代。
可谁想,老爷子刚咽气,麻烦就来了。
大哥说,两天前镇上的赵老虎带着几个年轻人上门“吊唁”。
说是吊唁,话里话外却横得很。
赵老虎腆着肚子,斜着眼说白龙山被赵家“承包”了,不让老爷子入葬,山上所有的老坟都得迁走!
司尚喜干了十几年村长,一听就急了:“我是村长!承包集体的山,为啥没经过村上?没我盖章,那手续能合法?”
话没说完,就被赵老虎身后两个壮实青年架住胳膊,动弹不得。对方手上带着劲,捏得他骨头生疼。
后来李军和司明红赶回来。
李军在外面跑过些年,见识多些。他清楚,承包山头种果树,根本没必要迁坟——赵家肯定有别的图谋。
他提着两瓶茅台、两条软中华,敲开镇长家的门。
几杯酒下肚,镇长才说实话。
原来赵家通过县里的关系,直接绕过了村镇,拿到了“合法”的承包文件。镇长拍着李军的肩摇头:“老李啊,不是我不帮,这回……撞上铁板了。赵家,你们惹不起。”
渭城赵家,方圆百里真正的“坐地虎”。
早十来年,赵家出了个在县委跺跺脚地皮颤的人物,从此家族一路蹿升。二十年深耕,政商两界都是他们的人。
政界最高的到了省里,是正厅;商界最阔的家产几千万,在渭城是天数。
在渭城人眼里,赵家是遮天的大树。出了渭城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地方,赵家就是王法。
七八年前,有能耐的子侄陆续往外走,留下的多是守着祖荫的。可县里要害部门、赚钱的行当,依旧处处是赵家的影子。
市政工程有赵家的份,交通局里姓赵的说话比局长管用,街上跑的奔驰宝马,十辆有七八辆是赵家的。
这次赵家撕破脸要拿下白龙山,根子在省城那位赵厅官身上。
他正值关键时候——上去就是副部,上不去就到此为止。
他结识了个风水先生,先生看了他的八字和住宅,说要看看祖坟风水。
话说得玄:“一坟二房三八字,祖坟才是根本。您能到今天,说明祖坟有力。但想再进一步,非得调理不可。”
厅官自己不便出面,委托给渭城的堂兄。风水先生在渭城周边转了半个月,最后手指一点——正正点中白龙山。
老四司尚道是昨天后半夜赶回来的。
他在渭城接土方工程,也算地面上的人物,脾气比大哥火爆。
一听这事,眼珠子当场就红了,从厨房摸了把尖刀别在后腰,单枪匹马闯到赵家大宅门口,指着门房:“告诉赵老虎,白龙山我们司家葬定了!敢拦,敢动我们祖坟一指头,你们赵家埋在山上的祖宗,也别想安稳!”
这是明摆着的威胁:不让埋,就刨你祖坟。
消息传回赵家,反应不一。
上年纪的皱眉头,知道司尚道这种在灰色地带混、手下有帮敢拼命兄弟的人,逼急了真敢咬人——听说早年争工地,手上沾过血。
可年轻气盛的几个赵家子弟满脸不屑。
在他们看来,家族蛰伏太久,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叫唤了。一个土方包头,一个破村长,能让赵家让步?笑话!
没请示省城厅官,赵家几个老人私下找司尚喜,谈了个折中方案:山上可以留司家的坟,但只许司家一家,村里其他人的必须迁走。
司尚喜咬牙答应了。
谁知一天后,省城厅官知道了这方案,勃然大怒,电话打到渭城侄子手机上,语气冰冷:“我们赵家买的山,凭什么让别人沾光?风水先生说了,那山的气运,只养一姓!只许埋姓赵的!”
接到这电话,留在渭城的赵家少壮派像打了鸡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