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眼睛一亮。
“那位爷,现在就在咱们蜀中。”
“真的?在哪?我现在就去拜访!”张大彪噌地站起来,恨不得马上冲出去。
“急什么?”刘三水瞪了他一眼,“那位爷这次回来,是因为家里长辈过世了。明天一早,在渭城县白龙村出殡。”
“白龙村?”旁边戴眼镜的老九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那位爷怎么会跟那种山沟沟扯上关系?”
“山沟怎么了?”刘三水冷哼一声,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这地界儿再穷,既然那位爷在,那就是咱们蜀中的龙兴之地!”
他环视众人,语气严肃:“我告诉你们,那位爷姓楚,单名一个风字。楚爷家里的事,就是我的事!”
说到这,他身子前倾,目光像钩子一样扫过众人,压低了声音:
“楚爷这次回来没通知我,那是人家低调,不想惊动地方。但咱们做小的,要是真装聋作哑,那叫不懂事!”
“而且……我听说老爷子走得冷清,楚爷到时候回去见到心里能痛快?这种时候,咱们要是能过去把场子撑起来,让十里八乡都看看楚爷的威风,让老爷子风风光光地上路……”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何云春猛地一拍大腿,大喊:“卧槽!绝了!还是三水哥脑子转得快啊!”
“对啊!”张大彪也回过味来了,咧着那个大嘴叉子笑,露出满口金牙,“那穷山沟里的人懂个屁!咱们要是把排场摆足了,让十里八乡都看傻眼,那就是给楚爷脸上贴金!这不比直接送钱管用多了?”
金九爷也连连点头:“是这个理!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这时候去,楚爷肯定记咱们的情!”
刘三水把烟头往烟灰缸里狠劲一摁:“所以,这白龙村,我是去定了。不光要去,还得搞大!搞得惊天动地!这可是咱们在楚爷面前露脸的绝好机会。”
“带我一个!我这就摇人!”张大彪掏手机的手都在抖,“我车库里有三辆法拉利,还有刚提的兰博基尼大牛,全是红的黄的,扎眼!我全开过去给楚爷助威!”
“我也去!”旁边的老九也喊,激动得老脸通红,“我有两辆劳斯莱斯古斯特,还有宾利飞驰,明天全拉去给楚爷开道!够面子吧?”
“我把我那辆帕加尼也开去!”何云春不甘示弱,“全球限量,整个西南就这一辆!”
“哎哎哎!停停停!”
刘三水赶紧摆手,哭笑不得地拦住这帮激动的哥们。
“兄弟们,咱们这是去办正事,不是去炸街,千万别弄巧成拙了。”
众人愣住了,拿着手机看着他:“咋了?豪车还不行?”
刘三水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你们想啊,那是渭城县!那是山路!那是办白事!你们弄一堆红红绿绿的跑车过去,底盘那么低,半路卡住了怎么办?再说了,那是葬礼,咱们整得跟去夜店蹦迪似的,楚爷看着能高兴?这不是给楚爷添堵吗?”
这话一说,几个人面面相觑,冷汗都下来了。
“操,差点好心办坏事。”张大彪一拍脑门,讪讪地收起手机,“还是三水哥想得周到。那你说,咱们开啥车去?”
刘三水沉思片刻,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
“听我的。手里有硬派越野的,大G、陆巡、路虎揽胜、猛禽、坦途,都开出来。要黑色的,统一的,看着肃穆。”
“懂了!”一群大佬眼睛全亮了,一个个摩拳擦掌。
“听三水哥的!这就去安排越野车!”
“我手里有十二辆黑武士版大G,全调出来!”
“我有八辆陆巡,都是顶配!”
刘三水看了一眼表,直接说道:“行,那就这么定了。晚上十二点蓉绵高速路口集合,咱们一块儿出发!”
众人齐声应下,一个个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这一夜,蓉城的地下世界和商界,像是一锅被煮沸的开水。
无数个电话从“赛江南”打了出去。
车库的门一扇扇打开,黑色的越野车被清洗得锃亮。
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哪怕没接到刘三水的直接邀请,听到风声后,也赶紧安排车辆,准备跟着一起去。
谁都不傻,能让周天豪返老还童、让刘三水脱胎换骨的人物,那是真龙!
这种露脸的机会,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
凌晨十二点。蓉绵高速路口。
收费站的灯光在湿冷的晨雾中显得有些惨淡。
女收费员打了个哈欠,夜班快结束了,正有点犯困。
忽然,她感觉外面的光线不太对,抬眼往收费通道外一望,嘴巴慢慢张开了。
只见辅道和远处的连接线上,车灯的光点密密麻麻,正缓慢而有序地向收费站汇聚过来。清一色的黑色,清一色高大硬朗的车型,在黎明前的昏暗里,像一群沉默逼近的巨兽。
“我……操……”女收费员下意识地爆了句粗口,对着对面岗亭的同事喊道:“老张!老张!快看!这……这是发生了什么?拍电影吗?”
对面的老张也早就站了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脸色惊疑不定:“不晓得啊!没见过这场面……这快有上百辆了吧?还都是好车!你看那辆,乌尼莫克!我的天,这车能买套房了吧?”
他们的目光所及,上百辆黑色越野车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聚集,在高速口外拉成一条令人窒息的长龙。
所有车辆都开着双闪灯,黄色的光芒整齐划一地跳动,仿佛巨兽沉睡中律动的心脏,透着一种无声却压倒性的气势。
……
几乎就在车队开始聚集的同时,一辆白色的老款宝来,从另一条辅道歪歪扭扭地插了进来。
开车的是个年轻男孩,顶着一头乱发,眼圈有点黑,脸上没什么精神。
他叫司子山,蓉城理工大三学生。
几个小时前,他爸司尚道一个电话轰过来,声音又沙又急:“你爷爷走了!明天一早出殡,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挂了电话,司子山愣了半天。
伤心谈不上,他从小在城里长大,一年见不了两回。但心里某个地方还是猛地空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慌。
他胡乱跟辅导员请了假,回屋塞了几件衣服,想起女朋友秦可之前说想看看他老家什么样,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她打了电话。
这会儿,秦可就坐在副驾,身上裹着司子山的羽绒服,正迷迷糊糊地点头打瞌睡。她也是理工大的,长得水水灵灵的,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被多看两眼的类型。
车外骤然增强的光线和低沉的引擎共振把她弄醒了。她揉揉眼睛,下意识往窗外一看,整个人瞬间清醒,嘴巴张成了O型。
“我的天……子山!子山你快看!”秦可手指着窗外,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全是车!好家伙……陆巡! LX570!那是悍马H2吧?哇!那辆巨无霸是什么?也太帅了吧!怎么……怎么全都是这种车?还都是黑的!”
她趴在车窗上,脸几乎贴到玻璃,“这得多少钱啊……感觉像是电影里那种特工车队,或者超级富豪出巡!”
司子山早就注意到了。他的二手宝来在这片钢铁洪流边上,像个误入狼群的吉娃娃。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家里条件不算差,老爸搞土方,这宝来就是老爸换了君越后甩给他的。
在学校里代步足够,偶尔还能在同学面前嘚瑟一下“有车一族”。
但此刻,周围这些沉默的黑色巨兽,每一辆散发出的气势,都像无声的嘲讽,让他那点小小的虚荣心碎得干干净净。他甚至下意识地把车往旁边靠了靠,想离那些车远点。
“诶,子山,”秦可忽然转过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确定,“你看他们好些车……引擎盖或者车标那里,是不是绑了白花?就那种……纸扎的?”
司子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眯眼看去。果然,好些黑色越野车的车头,都点缀着一抹刺眼的素白。他老家那边的习俗,至亲出殡,直系亲属的车队有时候会在车头绑朵白花以示哀思。
秦可碰了碰他胳膊,语气试探:“他们……该不会也是去……渭城方向的吧?跟你家……”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司子山几乎失笑,他摇头道,“你知道这些车什么概念吗?这里面随便一辆,开回我们白龙村,能让村里人念叨一年。我们家……”
他顿了一下,语气有点复杂,“我们家……我大伯,就在村里种地,当个村长,摩托都舍不得买好的。二姑家算混得还行,也就开个迈腾。我爸……”
他看了一眼秦可,苦笑,“你知道的,搞土方,看着咋咋呼呼,钱没见着多少,换了辆最低配的霸道就觉得是成功人士了,这破宝来还是他淘汰给我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三伯家……以前听说在京市挺风光,好像办厂,买车买房。后来不知道咋了,欠了一屁股债,前不久听说……”他吸了口气,“在火车站摆摊卖烧饼。”
秦可其实早知道不可能,刚才那么问,无非是看司子山一路上闷着不说话,脸绷得紧紧的,想找个话头让他开口,哪怕是反驳她也行。
此刻见他终于多说几句,虽然语气低落,但也比死气沉沉强。
她轻轻“嗯”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宝来的尾灯消失在高速路的黑暗中后大约半小时。
庞大的黑色车龙,开始动了,渐渐融入深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