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不愿呢?” 十兵卫好整以暇,向前逼近一步。
“冥顽不灵!” 眠狂四郎怒意上涌,本能地欲催动内力,拔刀驱赶这烦人的苍蝇。然而,就在他心念一动、气贯右臂的刹那,
那只握惯了“蜻蛉切”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一股诡异的麻痹感自指尖迅速蔓延,整条手臂瞬间绵软无力,仿佛不再属于自己。更可怕的是,随着他试图强行运功压制,一股阴寒燥热交织的怪异气息猛然自丹田窜起,直冲心脉,令他眼前骤然发黑,气血翻腾如沸!
“你……!” 眠狂四郎踉跄一步,以刀拄地才勉强站稳,骇然抬眼,望向对面那张写满阴谋得逞快意的脸。
“曼陀罗,” 柳生十兵卫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阴毒,“源自中土西域的剧毒奇花。其性阴诡,专损肝胰,阻塞经脉。中毒之初,与常人无异,可一旦妄动真气,便会催化药性,令毒质随内力流转,直侵五脏六腑。越是运功抵抗,毒发越快,死得……也越惨。”
眠狂四郎瞬间明了,目光瞥向路旁那丛野果树,目眦欲裂:“你在果子上做了手脚?!”
“哈哈哈!” 十兵卫终于忍不住得意地大笑起来,“是不是很意外?谁叫您老人家总喜欢练功后摘些野果解渴呢?曼陀罗花蕊研磨成粉,无色无味,混入清晨林间露水,再细细涂抹于野果之上……任你是江湖经验何等丰富的老怪物,也难逃此劫。方才你那一运功,毒素已然深入骨髓心脉。若无解药,最多……再活一个时辰。”
“卑鄙无耻!” 眠狂四郎强忍经脉中火烧冰刺般的剧痛,从牙缝里迸出怒骂。
“卑鄙?成王败寇,何论手段?” 十兵卫笑容转冷,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在指尖把玩,“解药就在此处。只需前辈点头,授我幻剑心诀,我立刻奉上解药,恭送前辈回山疗伤。否则……” 他作势欲将瓷瓶收回。
“休想!” 眠狂四郎挺直脊背,纵然脸色灰败,气息紊乱,眼中却爆发出宁折不弯的凛然之光,“老夫早已言明,你心术不正,戾气缠身!幻剑若落于你手,非但不能光大道统,反成遗祸人间之魔刃!老夫纵死,也绝不传授!”
“那便是你自己找死了!” 十兵卫杀机毕露,猛地拔出腰间太刀,“怨不得我柳生十兵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疾风般掠至,稳稳落在眠狂四郎身前,正是匆匆赶回的段天涯!他见师父形容委顿,气息衰败,又见柳生十兵卫持刀相对,瞬间明白了大半,目眦欲裂,厉声喝道:“柳生十兵卫!解药拿来!”
“泷泽一郎?” 十兵卫见到天涯,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更深的嫉恨,他怪笑一声,竟将手中瓷瓶木塞拔开,手腕一翻,将那澄澈的药液尽数泼洒在脚下的尘土碎石之上!
“解药?就在这儿!有本事,你自己来捡啊!哈哈哈哈!”
看着迅速渗入泥土、再无挽回可能的解药,天涯胸膛仿佛要炸开,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与杀意冲上头顶:“禽兽不如的东西!”
“是你逼我的!” 十兵卫狞笑,刀尖指向气息越来越微弱的眠狂四郎,“现在这老家伙必死无疑!记住,是你害死你师父的!”
“柳生十兵卫!” 天涯声音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若我师父有何不测,我必让你……血债血偿!”
“就凭你?” 十兵卫狂吼一声,再不多言,身形暴起,太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劈天涯顶门!正是“杀神一刀斩”起手强攻的杀招,迅若雷霆,势大力沉。
天涯双目赤红,却未失冷静。电光石火间,他牢记眠狂四郎“不可对东瀛人擅用幻剑”的严命,更知此刻速战速决方是救师第一要务。心念一动,右手猛地探向腰间——
“铮——!”
清越如龙吟的颤鸣响彻暮色山谷!一道银亮柔软、似带似练的奇异光华,自他腰间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莫测的弧线,迎着十兵卫劈下的太刀卷去!
正是铁胆神侯所赐、天涯从未轻易示人的防身至宝——精钢软剑!
柳生十兵卫何曾见过如此奇门兵刃?但见那“带子”柔软无骨,竟似活物般缠绕而上,全然不与他刀锋硬碰。他心中一惊,招式微滞,欲要变招已是不及。说时迟那时快,那软剑剑梢如同银龙摆尾,倏忽点向他持刀手腕的神门穴!
十兵卫骇然撤腕,刀势立散。天涯得势不让,精钢软剑在他手中宛如拥有了生命。他近日得眠狂四郎点拨,于“剑意”领悟更深,此刻将这份领悟融入剑惊风所传的“天机一字剑”诀,专攻其“奇”“险”“快”三味。软剑时而如灵蛇出洞,直刺咽喉;时而似银河倒卷,横扫下盘;时而又化作漫天银色光雨,虚实难辨,笼罩十兵卫周身大穴。
更兼这精钢软剑薄如蝉翼,却锋锐无匹,注入内力后,剑身轻颤,发出扰人心神的低鸣。十兵卫手中太刀虽利,却是直来直往的硬兵刃,碰上这至柔至诡的软剑,顿感缚手缚脚,空有“杀神一刀斩”的狠戾招式,却每每在蓄势将发之际,被那如影随形、无孔不入的银色光练打断、搅乱,根本无法凝势发出!他越打越是心惊,越是暴躁,刀法渐渐散乱。
他急忙变招,施展新阴流步法急退,同时太刀划出层层刀影,护住周身。
然而剑势如影随形,剑光闪烁,仿佛无处不在,将他牢牢罩住。
天涯窥准一个破绽,眼中寒芒骤盛!内力沛然灌注,原本柔软如带的剑身瞬间绷得笔直,发出“嗡”的一声厉啸!他不再游斗,手腕疾旋,剑尖颤动,划出一个极其精妙迅疾的小圆,竟不闪不避,径直绞入十兵卫再度劈来的刀光之中!
“嚓——!!”
一阵碎裂之声爆响,但见火星四溅中,柳生十兵卫那柄百炼精钢的太刀,竟被精钢软剑以巧劲缠住,随即在那高速旋转的剑圈绞杀之下,如同脆弱的枯枝般寸寸断裂!碎片如雨,激射向四面八方!
十兵卫手中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刀柄,虎口崩裂,鲜血长流。他满脸难以置信的骇然与绝望,呆立当场。
天涯杀心已决,岂容他喘息?软剑去势未尽,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弧光,自十兵卫惊愕张大的口中贯入,后颈透出。
“呃……嗬……” 十兵卫喉间发出嗬嗬怪响,眼中光彩迅速黯淡,带着无尽的惊惧、不甘与怨毒,仰天倒地,激起一片尘埃。这位柳生新阴流的少主,野心勃勃的一代凶徒,最终毙命于荒郊野岭的山道旁,未能施展出其引以为傲的终极一刀。
天涯看也不看其尸身,反手收剑。他疾扑至眠狂四郎身边,将已近昏迷的老人扶住,连声急唤:“师父!师父!您撑住!弟子这就带您去找大夫!”
眠狂四郎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如游丝。他艰难地睁开浑浊的双眼,望着天涯焦急的面容,竟露出一丝解脱般的苦笑。他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天涯的手臂,指甲几乎嵌入皮肉,声音断断续续:
“天涯……杀……杀了我……”
“师父!您别胡说!弟子定会救您!” 天涯泪水夺眶而出。
“听……听我说……” 眠狂四郎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这曼陀罗之毒……已入心脉,侵蚀神智……为师……宁可死在自己徒弟剑下……堂堂正正……也绝不愿变成一个……神志癫狂、力竭呕血而亡的疯子……天涯……算为师……求你了……我……实是……生不如死!”
“师父……您忍着点……弟子……弟子去找解药……一定有办法的……” 他哽咽着,徒劳地试图为师父输入真气,却被眠狂四郎体内那股混乱阴毒的力道反弹回来。
眠狂四郎艰难地摇了摇头,用尽最后力气,握住天涯持剑的手,眼神中充满了决绝与托付:“没用了……记住你的誓言……我命令你……杀了我!莫让我……受这……屈辱煎熬!天涯……我恳求你……给我一个武者……应有的了结!”
天涯浑身剧震,看着师父眼中那混合着痛苦、尊严与恳求的神色,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他握着剑的手抖得厉害,剑尖对准了师父的心口,却重若千钧,如何也刺不下去。
眠狂四郎却撑着最后一口气,猛地将天涯的手向前一送!精钢软剑的剑尖,轻轻没入了眠狂四郎的心口。
眠狂四郎身躯微微一震,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流逝,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释然的弧度。他抓着天涯的手,缓缓松开,垂落。
“师父——!” 天涯心如刀绞,泪落如雨,抱着师父日渐冰冷的身体,仰天发出一声悲痛欲绝的长啸。
暮色四合,山谷呜咽,仿佛也在为一代剑豪的末路,奏响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