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决议贴在公告栏:“暂停孙继海青训总监职务。”
我收拾东西时,周小川堵在门口,眼睛通红:“孙指导,他们说我爸收了‘星耀’二十万,才在群里接龙。”
我笑了,揉揉他脑袋:“知道为什么足球是圆的吗?”
“因为它要滚过所有坑洼,才能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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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继海被停职的通知,是以一张A4纸的形式,贴在俱乐部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的。
白纸黑字,措辞官方而冰冷:“鉴于近期青训板块引发的重大舆论风波及管理争议,给俱乐部声誉及运营造成严重影响,经董事会紧急会议研究决定,即日起暂停孙继海先生青训总监职务,其相关工作由副总经理王XX暂代。俱乐部将成立专项小组对相关事件进行全面调查……”
落款是董事会公章,日期是今天。
纸张簇新,浆糊还没干透,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微微反着光。像块小小的墓碑。
贴通知的行政小姑娘还没走远,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往这边看。大厅里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和早来的小球员家长,远远站着,交头接耳,目光像探针一样在孙继海和那张纸之间来回扫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尴尬、好奇、以及某种隐秘快感的沉默。
孙继海站在公告栏前,看了足足一分钟。
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震惊,甚至没有失望。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份与己无关的天气报告。
他甚至还往前凑了凑,似乎想看清公章边缘的纹路。然后,他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脚步不疾不徐,和往常一样。
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了。不是王总,是俱乐部的财务总监和一个行政部的负责人,两人站在他办公桌前,面色有些局促。
“孙……孙指导,”财务总监搓着手,挤出个笑容,“董事会……那个,流程。您理解一下。我们来……嗯,您这边的文件、电脑……”
“核查嘛,理解。”孙继海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电脑密码是六个8。文件都在柜子里,没锁。需要我签字配合的,随时。”
他的配合反倒让那两人更不自在了。行政负责人干咳一声:“孙指导,您个人的物品……”
“我一个保温杯,几件训练外套,几本笔记。”孙继海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磨得有些掉漆的保温杯,又把挂在椅背上的运动外套拿起来,“就这些。现在拿,还是你们检查完我再拿?”
“现在……现在拿就行。”财务总监连忙说。
孙继海便开始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他的办公室简单得不像个总监的屋子。没有奖杯陈列(早被他扔了),没有合影锦旗,只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书柜里塞满了训练手册、战术图集和几本翻烂了的青少年心理学着作。
他把保温杯、外套、还有桌上那本写满密密麻麻心得的笔记本,放进一个普通的环保布袋里。
最后,他拿起桌上那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一张老照片,年轻的孙继海在英超赛场上飞身堵枪眼,泥泞和草屑沾了半张脸,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看了看,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浮灰,也放进了袋子。
“好了。”他拎起袋子,环顾了一下这间待了不到半年的办公室,“还有什么手续?”
“没……没了。孙指导,您……您先回去休息,等调查结果……”行政负责人话说得磕磕巴巴。
孙继海笑了笑,没接话,拎着袋子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人。有教练组的同事,有其他部门的员工,眼神复杂。有人想上前说什么,被他平静的目光一扫,又缩了回去。
下楼,再次经过大厅。公告栏前的人多了几个,指指点点。看见他下来,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变成窃窃私语。
孙继海视而不见,径直朝大门走去。
刚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一个身影猛地从旁边柱子后冲出来,拦在他面前。
是周小川。
孩子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是跑出来的还是急出来的。眼睛更红,肿着,明显哭过。他张开双臂,死死拦在孙继海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倔强地瞪着孙继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川?”孙继海停下脚步,“怎么了?没去上学?”
“孙……孙指导……”周小川一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又被他狠狠憋回去,“他们……他们胡说!他们骗人!”
“谁胡说?说什么了?”孙继海弯下腰,看着他。
“说我爸!说我爸收了人家的钱!二十万!”周小川的眼泪终于憋不住,大颗大颗滚下来,但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说他在群里接龙……是收了‘星耀’那边的钱!是害你!不是的!我爸没有!他昨晚跟我妈吵了一夜!他说他只是怕……怕我再跟着你练,以后没出路,才……才同意的!他没有收钱!”
孩子的话说得又急又乱,逻辑破碎,但孙继海听懂了。
舆论的刀子,开始转向,捅向更具体、更卑琐的地方。不仅仅要毁掉他的理念,还要毁掉追随者的名誉,毁掉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
“孙指导,你信我吗?”周小川仰着脸,泪水模糊了视线,但眼神里的急切和委屈清晰无比,“你信我爸吗?”
孙继海没说话,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周小川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动作有些粗粝,但带着温度。
“小川,”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知道足球为什么是圆的吗?”
周小川愣了一下,摇摇头。
“因为它要滚过场上所有的坑坑洼洼,躲开所有伸出来想绊它的脚,才能最终……滚进那个球门。”孙继海看着孩子,慢慢地说,“人也一样。想做成点事,就得准备好滚一身泥,挨几下踹。你爸是不是收了钱,不重要。别人怎么说,也不重要。”
他顿了顿:“重要的是,你还想不想踢球?还想不想用你的方式踢球?”
周小川用力点头,眼泪甩了出来。
“那就回去。”孙继海拍拍他肩膀,“好好上学。下午……如果还有下午训练的话,好好练。别管谁在带你们,把你从我这学到的东西,用出来。足球不会说谎,但路很长,坑很多。得你自己滚过去。”
说完,他直起身,拎着袋子,绕过周小川,走进了门外凛冽的寒风里。
他没有回家。
而是去了城市另一端,一个老旧居民区里藏着的室内足球馆。这里是“嗨球少年”其中一个低年龄段梯队的训练点,平时主要由他的助理教练团队负责。地方偏僻,设施简陋,但租金便宜,关键是,安静。
今天不是训练日,场馆里空无一人。只有顶棚几盏昏黄的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塑胶地面和略显破旧的球门。
孙继海在场边找了个垫子坐下,放下布袋,拿出保温杯。杯子里没水了。他拧开盖子,对着空杯子发了会儿呆,然后摸出手机。
未接来电十几个,微信消息99+。他粗略扫了一眼,有熟悉的记者,有不熟悉的“朋友”,有关切的,有打探的,也有冷嘲热讽的。他一个都没回。
然后,他点开了那个由“张某毅妈妈”发布的、指控他青训机构“训练致伤”、“索要天价赔偿”的视频链接。视频里,那位母亲声泪俱下,控诉着孩子的伤病、教练的“打压”,以及那张高达十八万元的“自由身证明”账单。
评论区早已沦陷。曾经将他捧为“青训教父”、“足球良心”的网友,此刻调转枪口,骂得更加酣畅淋漓:
“表面做慈善,背后做生意!伪君子!”
“免费培训?原来是卖身契!孩子成了人质!”
“孙继海,你对得起‘公益’两个字吗?”
“早就看出他不是好东西,沽名钓誉!”
“退钱!道歉!滚出足球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