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离京时清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愈发冷硬,一双凤目熬得猩红,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与戾气。
是裴十二!
他竟真的御驾亲征,领着一支轻骑,千里奔袭,直捣这燕都王庭。
他手中那柄天子剑的剑刃上,尚在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朕的贵妃,在这北地住得,可还习惯?”
他的声音,坚硬如铁,“这丞相夫人的位子,坐着可比朕的凤榻,还要舒坦?”
陆澈横剑身前,将云芙护得滴水不漏,冷笑道。
“陛下好大的阵仗。竟不顾江山社稷,亲涉险境。”
裴十二的目光,终于从云芙身上挪开,落在了陆澈身上。
那目光里,只有男人对男人之间,最原始的嫉恨。
“朕的江山,朕的女人,还轮不到你一个乱臣贼子来置喙。”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剑,剑尖直指陆澈的眉心,
“陆澈,你本有机会逃。只要你放开她,朕可以让你安然离开这燕都。”
这是他最后的仁慈,亦是最毒的诛心之言。
他要云芙亲眼看着,这个为她不惜一切的男人,是如何在生死关头,选择抛弃她的。
陆澈却笑了,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云芙。
“芙儿,莫怕。”
说罢,他竟真的松开了手中的剑。
“当啷”一声,长剑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也敲碎了云芙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我与你回去。”
陆澈看着裴十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但你要答应我,不许伤她分毫。此番都是我一人所为,与她无关。云芙是被我强行闯宫绑来北燕成婚的!”
他束手就擒。
他本可以逃,以他的智计,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可他没有,他选择用自己的自由,换一个能继续留在她身边的机会。
哪怕这个机会,是以阶下囚的身份。
云芙被裴十二带走了,被强行塞入那辆奢华的龙辇,一路向南,返回那座她以为永生不会再踏足的京城。
陆澈则被关在另一辆囚车里,跟在龙辇之后。
回到京中,陆澈被直接打入天牢。
而云芙,则被重新送回了后宫。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来。
裴十二夜夜陪伴,日日问候,他一直在等这个立后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临盆那日,是个风雪交加的冬夜。
产房内,云芙疼得几度昏死过去,耳边是稳婆与宫女们惊慌失措的叫嚷。
她知道,宫中生产,本就是一脚踏在鬼门关。
更何况她如今身份尴尬,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她腹中的这块肉,盼着他们母子二人一尸两命。
就在她意识涣散,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产房的门,却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陆澈。
他瘦得脱了形,一身囚服空荡荡的,他冲到床榻边,紧紧握住了云芙的手。
“芙儿,我来了。”
产妇是最脆弱的,最容易被害。
裴十二竟将他从天牢里放了出来,只为让他守着她,护着她。
直到她平安诞下他的孩子。
于他这样的孤傲之人而言,这份用心,确实难能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