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枫怔在原地。
半晌,他低低骂了一句什么,继续低头收拾行囊。
窗外,青霖古树的叶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笑,又像在叹息。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古树东侧演武坪,密密麻麻站满了精灵。
无人下令,无人组织,但他们不约而同地来了。
玄泗长老站在最前方,青桉、木茶、金茶站在他身侧,身后是三百名雷箭手,再后方是无数精灵。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尚显稚嫩的孩子,有齐枫叫不出名字、却在过去一年里咬着牙在雷池边坚持到晕厥的年轻战士。
齐枫带着凌当走上木台。
他看着台下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哑然失笑。
一年前,他们眼神涣散、步伐虚浮,面对影瘴潮汐只能被动防御。
如今,他们脊背挺直,眼神沉凝如铁,刻意散发的灵力波动,似乎在向齐枫证明着这一年的蜕变。
“齐先生。”玄泗长老深深一礼,“大恩不言谢,老朽唯有一言。青霖一族,永远是先生的朋友。古树不倒,此誓不灭。”
话音落下,所有精灵同时低头,右手抚胸,行精灵族最崇高的送别礼。
没有言语,只有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
齐枫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一年前我来到这里,只是为解决一段旧怨。但这一年,你们让我看到——精灵族不是被遗忘在角落的遗民,你们握着弓,便是战士;点亮雷光,便是雷霆。”
他顿了顿。
“阵法我已传下,雷法根基也已打好。日后能走到哪一步,看你们自己。”
“但记住。”
齐枫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木茶紧握长弓的手,扫过金茶微微发红的眼眶,扫过青桉低头时轻颤的睫毛,扫过那些年轻的、坚定的、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无论何时,你们都不是孤军奋战。”
凌当从齐枫身后探出脑袋,用力挥了挥小拳头:“我也记住啦!花蜜糖超级好吃,下次我还来!”
金茶“噗”地笑出声,眼角却有些湿润。
木茶沉默着,对凌当郑重抱拳。
青桉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与齐枫对视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
只是将手按在胸口,微微颔首。
齐枫亦颔首回礼。
然后转身,带着凌当,朝静谧之帷的出口走去。
白衣身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古树根须丛林的尽头。
许久,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演武坪上响起低沉的精灵古语吟唱。
那是精灵族最古老的送行歌谣,传说上古时期,护树灵族的先民送别那位种下青霖古树的大能时,唱的便是这首曲子。
歌声苍凉,如风过林梢。
青桉站在原地,听着歌声,望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方向。
她想起齐枫最后那个回眸。
不是对她一个人,而是对这片他守护了一年的土地,对这座承载了精灵族无尽岁月的古树。
但那一眼里,有没有一丝是留给她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枚青霖心钥,在他腰间微微发光。
而她袖中藏着另一枚,与他同源同根,此刻正隐隐发热。
就像那个她终究没送出去的,压在月光糕底下的小小木匣。
里面是一支箭。
箭头缠着她一缕发,以翠银雷光淬炼了整整一夜。
三百年来,她从不知道自己有这般勇气。
三百年来,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些话,不说出口,也能传进心里。
远处,青霖古树的叶片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天光渐亮。
颠倒山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