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也看着他。
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他身后那片雾霭沉沉的剑冢。
良久。
“出来了。”
老妪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齐枫点头,“出来了。”
老妪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抹布,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那笑容里,有某种极轻极轻的、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什么的释然。
“年轻人。”
“嗯。”
“老身在这雾隐镇住了很久很久。”她说,“久到自己也记不清多少年了。”
齐枫站在那里,安静的听着。
老妪抬起头,望向灰白的天空。
“擦桌子,烧水,包包子。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人从茶棚门口路过,往风雪峡去,往雷亟台去,往那些不知死活的地方去。”
“有的折返回来了,有的没回来。”
“回来的,老身就多擦一遍桌子。没回来的,老身就少洗一个碗。”
她顿了顿。
“万年。”
“整整一万年。”
齐枫的心头,微微一颤。
万年。
那道剑意在巨石上等了他万年。
这个佝偻着背、擦着桌子的老妪,也在这荒原边上,等了他一万年。
“老人家——”
“别叫老人家了。”
老妪打断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皱纹的手。
然后,异变突生。
那变化是从她指尖开始的。
干枯的皮肤,像春雪消融一般,一寸一寸地褪去,露出来的,是莹白如玉的新肌。
皱纹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再从手腕蔓延到手臂,所过之处,苍老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清冷光泽。
她佝偻的背,一寸一寸地直起。
像一株被压弯了万年的竹,终于等到了雪融的那一天。
最后是她的脸。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那张让齐枫第一眼看到就觉得藏着什么的脸。
皱纹消退,眉眼舒展。
灰白的长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变黑,像夜色浸染,像墨汁入水。
齐枫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动。
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勾了勾。
那张新生的脸——太美了。
不是那种惊艳的、张扬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美。
而是另一种美。
高挑修长。
清冷疏离。
像深山里的一涧寒泉,倒映着万年不变的月光。
像云端的一缕孤烟,不知来处,也不知归处。
她的眉眼极淡,淡得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她动容。
但她的眼底,却藏着两柄剑。
齐枫认得那种眼神。
他在巨石上的那道剑痕里,见过。
那双眼睛看着他,又像是看着他身后无穷无尽的岁月。
然后,她笑了。
很轻。
比方才那个佝偻老妪的笑,更轻,“认不出了?”
齐枫沉默了一息,点头:“认出了。”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抬起手,向身后那片雾霭沉沉的剑冢,轻轻一招。
那一刻,齐枫眉心那道融合了剑意的雷霆本源,骤然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