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者”的遗体被安置在基地新建的“英灵墙”下,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核心成员短暂的静默致意。它黑色的甲壳在清洗后依旧暗淡无光,蜷缩的姿态仿佛只是沉睡,但仪器上那平直的线条宣告着生命的终结。它没有墓碑,只有墙上一个简单的、由林凡亲自刻下的符号——那个“竖眼”与圆圈结合的简化图案,旁边用通用文字标注:“未知的守望者——于黑暗尽处传递星火”。
葬礼简短而肃穆。在场的不仅有王浩、陈峰等老队员,还有不少新加入的铁鹰士兵。他们虽未与“守望者”并肩作战,但听说了它在深井中的牺牲和指引,沉默的脸上也带着敬意。比武交流会带来的隔阂消融,在这种超越人类阵营的牺牲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气氛虽然沉重,但士气并未低落,反而凝聚成一种更加内敛、坚定的力量。每个人都清楚,“守望者”用最后的信息指出的“摇篮”,可能是下一个关键战场。
指挥中心的会议没有太多争论。时间紧迫,“方舟”的红色警告如同悬顶之剑。探索“摇篮”势在必行。
但谁去,怎么去,成了问题。
“你的身体状况,绝对不适合再进行高强度行动,更不用说进入可能存在未知风险的遗迹。”苏婉的反对异常坚决,她将最新的基因图谱和生理监测数据投影在屏幕上,触目惊心的曲线和异常指标让所有人都皱紧了眉头,“基因表达持续异常活跃,细胞分裂速度是常人的四倍,能量代谢率超标,神经系统负荷已达临界点!强行行动,可能导致基因崩溃、器官衰竭,或者……不可逆的变异!”
林凡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着自身“异常”的数据,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变化——力量似乎在缓慢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强,五感变得更加敏锐,空气中灵能的细微流动、远处人员的低语、甚至仪器运转的电流声,都清晰可辨。但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也在滋生,仿佛自己正在与某种更加宏大、非人的存在产生共鸣,人类的情绪和体验在变得……淡薄?
“我知道风险。”林凡开口,声音平静,“但苏婉,你也看到了,‘灵骸’与我的基因相似度。博士留下的这个‘引导终端’,很可能需要我这样的‘适配者’才能完全激活。‘摇篮’是它最初的地方,在那里建立连接,获取‘深度控制协议’的机会最大。这是我们对抗‘古神凝视’和‘牧羊人’残留威胁,唯一可能掌握主动权的机会。”
他看向众人:“我不去,谁去?王浩?陈峰?你们同样重要,但你们没有这把‘钥匙’。”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屏幕上那高达74.3%的相似度数据。
“我们可以把‘灵骸’带到‘摇篮’,尝试远程连接或寻找其他激活方式。”赵刚提出折中方案,“林总指挥坐镇基地指挥。”
林凡摇头:“博士提到‘灵魂锁’和‘意识频率’,远程连接的可能性很低。而且,‘摇篮’内部情况未知,需要现场判断和应对。我的身体或许异常,但系统……它还在运作,能提供一定程度的保护和辅助。”他没有明说,但众人都知道,林凡身上那个神秘的“系统”,至今仍是他们无法理解但确实依赖的力量之一。
“我带最强的队伍跟你下去,全程护卫。”王浩打破了沉默,眼神锐利,“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带你撤出。陈峰和基地作为坚实后盾。”
陈峰点头:“基地防御和外围警戒交给我。张大牛的重火力组会二十四小时待命,随时准备接应。另外,我会加派侦察队,严密监控‘古神凝视区’方向(大致指向深井及更远的城市中心)和‘方舟’警告中提到的灵能扰动区域。”
苏婉知道自己无法改变林凡的决定,她咬了咬嘴唇:“我需要随队。带上最齐全的医疗设备和基因稳定剂。我会实时监控你的生命体征,一旦出现不可控的基因暴走或器官衰竭迹象,我有权强制注射镇静剂和撤离。”
“可以。”林凡同意了。苏婉的专业和决心是他此刻需要的保障。
“我也去。”赵刚说,“‘摇篮’是博士早期设施,可能有我需要操作和维护的设备。而且,关于‘灵骸’的连接和数据提取,需要技术支持。”
方案就此敲定。探索队由林凡(队长)、王浩(副队长兼战术指挥)、苏婉(医疗主管)、赵刚(技术主管)、以及八名精挑细选的队员(四名暗影精锐,四名铁鹰老兵)组成,共计十二人。装备以轻量化、高机动性、强探测和通讯能力为主,同时携带了特制的“灵骸”维生/运输舱和调谐密匙。
出发前,林凡独自来到了安置“灵骸”的房间。维生舱内,那灰白色的原型体依旧蜷缩休眠,但舱体表面的能量读数比之前略微稳定了一些。林凡将手轻轻放在舱体表面,闭上眼睛,尝试去感知。
没有明确的思维或信息传来,只有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共鸣”。仿佛两颗频率相近的音叉,在无声的振动中彼此呼应。他的基因,他体内系统的轻微波动,与“灵骸”内蕴的某种秩序灵能核心,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同步。
“我们很快就会去你诞生的地方。”林凡低声说,“希望在那里,你能告诉我,博士到底看到了什么,而我们……又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凝视’。”
“灵骸”毫无反应。
“摇篮”坐标位于旧港区东南方向,是一片战前被改造为生态湿地公园的区域。灾变后,这里的地表覆盖着异常茂密、颜色发暗的变异植被,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败植物气味和淡淡的硫磺味。灵能读数偏高,但相对稳定,没有“胃袋区”那种狂暴的混乱感。
入口隐藏在一片半淹没的、坍塌的观测站下方。侦察队提前清理了入口附近的少量畸变植物和几只潜伏的沼泽兽,露出了一个向下的、覆满湿滑苔藓的金属楼梯。
“空气成分复杂,含氧量低,有不明惰性气体和微量神经毒素,浓度未达致命,但长时间暴露可能引起眩晕。”苏婉检测着环境数据,“所有人,检查呼吸过滤器,非必要不摘除面罩。”
探索队沿着湿滑的楼梯小心下行。楼梯很深,旋转向下,墙壁是潮湿的混凝土,布满了深绿色的水渍和偶尔可见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苔藓。除了脚步声和呼吸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地下水流动的汩汩声。
下降了大约五十米,楼梯尽头连接着一条宽阔的、拱形的通道。通道地面有积水,但很浅。墙壁和天花板不再是粗糙的混凝土,而是覆盖着一层光滑的、乳白色的合成材料,与“诺亚”设施的风格相似,但显得更加……“柔和”?墙壁上嵌着早已失效的灯带,空气干燥了许多,那股腐败气味被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和清洁剂的混合气味取代。
通道两侧,出现了许多紧闭的房门,门上都有编号和模糊的功能标识:“培育观察室A-1”、“基因稳定舱室B-3”、“灵能共振测试场C”……果然是研究设施。
“这里保存得相当完好。”赵刚用手持扫描仪检查着一扇门的结构,“没有暴力破坏痕迹,能量屏蔽层仍然部分有效,内部可能有独立能源维持基本环境。”
他们没有贸然打开这些房间,而是沿着主通道向深处前进。根据“守望者”坐标和设施结构图推断,“核心培育区”或“主控室”应该在更深处。
通道并非笔直,有岔路,但主通道始终清晰。偶尔,他们能透过一些观察窗看到房间内部——有的空空如也,只有积尘;有的残留着破碎的培养罐和倾倒的设备;还有的,则被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的胶质物填充,里面似乎封存着某些扭曲的、无法辨认的生物轮廓,令人不寒而栗。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通道连接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区域,被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穹顶状结构覆盖着。穹顶下方,是一个令人震撼的景象。
那里没有复杂的仪器,也没有恐怖的血肉造物。而是一个……花园。
一个微缩的、近乎完美的生态系统。翠绿的、形态奇特的低矮植物(非变异)覆盖着地面,其间点缀着散发柔和光芒的、仿佛水晶般的花朵和小型蕨类。一条清澈的、流淌着微光液体的“溪流”蜿蜒穿过花园,注入中央一个小小的、同样发光的“池塘”。池塘边,甚至有几块光滑的、仿佛被精心摆放的石头。
整个花园被一种宁静、祥和、充满生机的氛围笼罩,与外界废土的死寂和疯狂形成了鲜明对比。穹顶似乎过滤和转化了外部的灵能,为其提供了温和而稳定的能量来源。
而在花园中央,池塘旁边,有一个简单的白色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空置生物舱,型号与他们携带的“灵骸”维生舱一模一样,只是更加陈旧。旁边,散落着一些手写的笔记和几件小巧的工具。
“这里……就是‘摇篮’?”王浩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地下桃源般的景象。
“博士……在这里创造了‘灵骸’?”苏婉也被这宁静的景象震撼,暂时忘记了紧张。
赵刚则快步走到石台旁,小心地拿起那些笔记。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是博士的手写体。
“培育日志 - 最终阶段”
“原型体β-7,定名‘灵骸’,今日脱离培养舱,进入‘摇篮’花园进行最终环境适应与意识萌芽引导。一切参数稳定,秩序灵能结晶融合度达到理论最优值,神经映射同步率98.7%。”
“它将在花园中‘成长’,感受模拟的自然韵律,学习基础的感知与反馈。这里没有混沌,只有最纯净的秩序与生命之美。希望这最初的‘记忆’,能成为它未来面对黑暗时,内心深处的锚点。”
“我时常问自己,创造这样一个介于生命与工具之间的存在,是否正确。但‘诺亚’需要引导者,‘火种’需要守护者。人类……或许已经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了。愿‘灵骸’能见证,我们曾努力保存的,美好的一面。”
笔记旁,还有一张褪色的全息照片,投射出博士略显年轻的身影,他正微笑着,看着花园中一个模糊的、小小的、散发着微光的身影在蹒跚学步。
那一刻,众人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一个天才科学家在末世降临前,竭尽全力保存文明火种、并试图赋予其“生命”与“温度”的执着与孤独。
“把‘灵骸’放出来。”林凡轻声说。
技术护卫小心地将维生舱推到石台旁,按照赵刚的指示,启动了转移程序。维生舱开启,“灵骸”那灰白色的身躯被轻柔的机械臂托出,放置在那个空置的、与其完美契合的旧生物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