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韩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一丝认真:
“但本座发现,抹不掉。”
“无论本座如何追溯,如何抹杀,如何斩断因果——韩道友的那缕真灵,始终会在某个角落重新凝聚,重新转世,重新开始。”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护着韩道友的残魂,一次又一次地将他从虚无中捞回来。”
萧炎等人听得心底发寒。
三万年间,无数次灭杀。
从时光长河里抹去存在。
这是怎样的大手笔?又是怎样可怕的执念?
而韩立,竟然在这样的追杀下,硬生生地活了下来,走到了今天。
韩立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波动。他只是静静看着古或今,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古或今看着他,微微一笑:
“韩道友就不想问,本座为何放弃了?”
韩立淡淡道:“为何?”
古或今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永恒的金色苍穹,缓缓开口:
“因为本座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陈抟老祖临死前,耗尽最后一丝推演之力,为本座算的最后一卦。”
他收回目光,看着韩立,一字一句道:
“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那遁去的一,便是变数。”
“陈抟老祖告诉本座,这个纪元的天道演化中,有个无法被掌控的变数。他算了一辈子,算尽诸天万界一切因果,却唯独算不出这个变数最终会走向何方。”
“他说,这个变数,就是韩立。”
古或今端起茶盏,轻轻晃了晃,看着茶水中倒映的自己的眼睛:
“本座那时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抹杀之后,韩道友都会重新出现。”
“因为韩道友不是本座能抹杀的。”
“韩道友就是那个‘一’。天道演化的四九定数之外,唯一不受约束的变数。”
他放下茶盏,看向韩立,目光中带着一丝近乎欣赏的神色:
“所以本座决定,不再抹杀。”
“让这一世的韩道友,真正成长起来。”
“看看这个变数,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然后,韩道友就站到了本座面前。”
石台上,一片死寂。
萧炎等人面面相觑,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们只知道韩师强大,却不知他的来历竟如此……诡异。天道都灭不掉?这是什么概念?
幽络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在轮回海中寻找韩立的那五千年,想起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绝望,原来……原来是因为他每一次都被抹杀,每一次又重新诞生。
韩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着古或今,缓缓开口:
“古道友倒是……执着。”
古或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执着?本座只是不甘心。”
“本座自成就混沌道祖以来,自认算尽一切,掌控一切。唯独你,让本座尝到了……挫败的滋味。”
韩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语气依旧平静:
“古道友说了这么多,是想告诉我,我这条命,是你施舍的?”
古或今摇了摇头。
“韩道友误会了。”他说,“本座只是想告诉你一个事实。”
“你我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敌我关系。”
“本座是定数,韩道友是变数。定数想要掌控一切,变数想要挣脱一切。这是天道演化的必然冲突,与个人恩怨无关。”
他顿了顿,看着韩立,目光深邃如渊:
“本座也曾以为,只要本座足够强大,就能掌控一切,镇压一切变数。但三万年的尝试,让本座明白了一件事。”
“道祖这个境界,本就是畸形的。”
韩立目光微微一凝。
古或今继续道:“韩道友应该也能感觉到。这个仙界,道祖的存在,处处受到天道的制约。每一个道祖,都是在天道的允许下,才能执掌一条法则。而天道本身,则是一个没有意识、却有着本能规则的庞然大物。”
“本座成就混沌道祖之前,也曾是时间本源道祖。那时本座便发现,道祖看似高高在上,实则不过是天道的傀儡——你的法则,你的权柄,你的一切,都在天道的掌控之中。你越强,便越被天道束缚。”
“所以本座选择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超脱天道之外,成就混沌道祖。”
他看向韩立,眼中带着一丝同道中人的认可:
“这一点上,韩道友与本座,殊途同归。”
“韩道友现在的修行法门不就是三法同修,不斩三尸,自衍混沌——这条路,与本座当年想象中的自己何其相似。”
韩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古或今微微一笑,继续道:
“但韩道友知道吗?道祖,也并非终点。”
“本座超脱天道之后,才真正看见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此界之上,还有更高层次的存在。”
“那是一片真正的混沌之海,无边无际,无始无终。其中孕育着无数如同此界一样的‘世界泡’,也孕育着能够真正掌控混沌的存在。”
“像我们那个境界,在某些古法中,被称为‘圣人’。”
“圣人可开天辟地,造化乾坤,在混沌海中开辟自己的世界,成为那一方世界的绝对主宰。但即便如此,圣人依旧在混沌之中,依旧受到混沌本身的制约。”
“而混沌之上,还有更高的境界。”
“本座探寻了三万年,也不过是勉强触摸到那个境界的边缘。如今的实力,远超寻常圣人,却依旧未能真正超脱。”
他看向韩立,目光中带着一丝坦诚:
“这便是本座今日想与韩道友聊的。”
“你我之间,是敌是友,尚在两可。但在此之前,本座希望韩道友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远比你我三万年前在菩提道果大会上论道时,更加广阔。”
“你我联手,可以走得更远。”
“若为敌,本座不惧。但本座觉得,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