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峰的通话结束后,天目山的雾气已经浓得化不开。他站在村外的老樟树下,任凭冰凉的雾气浸透外套,手中的卫星电话屏幕渐渐暗下去,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个下午。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败的气息。赵明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他紧紧攥着赵峰的手,力道大得不像个垂死之人。
“小峰……书房……第三排……《本草纲目》……夹层……”
那是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赵峰在父亲书房那套线装《本草纲目》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不是钱,也不是遗嘱,而是一份手抄名录——四十七件文物的名称、年代、尺寸,以及最后一行小字:“昭和十六年二月,于金陵所得”。
名录末尾有一个花押签名,赵峰认得,那是父亲早年的笔迹。
随名录一起的还有一封信,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若他日有人以此相胁,可示此信。当年所为,实非得已。山本以全家性命相逼,不得不为中介。然每件过手,皆暗录在册,以待来日。战后尽献国家,功过相抵,已得组织谅解。唯此名录留存,是为自保,亦为警醒。倘有后人以此牟利,天诛地灭。”
赵峰当时二十三岁,刚考上文物局的工作。他拿着那份名录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把信封重新藏回《本草纲目》夹层,再也没有动过。
直到三个月前,那个自称“吴先生”的人找上门。
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足十米。赵峰收起电话,准备回营地。刚转身,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雾中,离他不到五步。
是秦建国。
赵峰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下意识地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多功能刀,是户外装备的一部分。
“秦老师……您怎么在这里?”赵峰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秦建国没有打手电,整个人融在雾气里,只有轮廓隐约可见。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站了很久。
“睡不着,出来走走。”秦建国的声音很平静,“这雾一起,山里就像换了天地。”
“是啊……起雾了。”赵峰不知道秦建国听到了多少,试探道,“您出来很久了?”
“刚出来。”秦建国向前走了两步,雾气在他身边流动,“赵队长也睡不着?”
“嗯,想些事情。”
两人在浓雾中相对而立,像两尊蒙着纱的雕像。远处传来守夜人轻微的咳嗽声,而后又归于寂静。
“赵队长,”秦建国忽然开口,“你知道周维明为什么选择天目山吗?”
赵峰一愣:“因为……这里地形复杂,易于隐蔽?”
“这是一个原因。”秦建国的声音在雾中显得有些飘渺,“但更重要的是,天目山在民国时期,是东南地区最大的游击队根据地之一。1942年到1945年,浙西游击纵队在这里活动,周维明曾经与他们合作过。”
赵峰不知道秦建国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游击队在山里建了很多秘密仓库,有些用来藏粮食弹药,有些用来藏伤员。”秦建国继续道,“周维明借鉴了这些设计,但他的仓库藏的既不是武器也不是粮食,而是比这些都更珍贵的东西。”
“文物。”
“对,文物。”秦建国顿了顿,“但不止是文物。赵队长,你父亲有没有跟你提过‘文化火种计划’?”
赵峰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
“那是1938年,故宫文物南迁途中,一批学者秘密制定的计划。”秦建国的声音很低,仿佛怕惊扰了雾中的什么,“他们认为文物南迁只是权宜之计,必须为中华文化保留真正的‘火种’——不是器物,而是记忆。”
“记忆?”
“典籍的微缩胶片、重要建筑的测绘图纸、古代工艺的完整记录、甚至是一些濒危戏曲的录音。”秦建国说,“这些东西体积小,价值却无法估量。周维明是计划的执行者之一,他利用在天目山考察的机会,暗中建立了一个保存库。”
赵峰感到喉咙发干:“您是说……‘河图洛书’藏点里,除了文物,还有这些?”
“根据我掌握的线索,可能性很大。”秦建国终于移动了,他走到老樟树下,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但周维明很谨慎,他在设计时设置了三重保护:地理位置的隐蔽、机关系统的复杂,还有最重要的一重——”
他转过身,看向赵峰:“——人的选择。”
雾气在两人之间流动,像一道无形的帘幕。
“什么意思?”赵峰问。
“只有真正理解这些‘火种’价值的人,才能打开最后的门。”秦建国说,“单纯的盗贼,哪怕拿到了钥匙,破解了机关,也触及不到核心。这是周维明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一道人心的防线。”
赵峰沉默了很久。雾气打湿了他的头发,水珠顺着额角滑下。
“秦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秦建国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赵峰。那是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中间方孔,边缘不规整,像是手工打磨的。
“这是?”
“1944年秋天,周维明留给当地游击队联络人的信物。”秦建国说,“一共三枚,这是其中一枚。持有铜钱的人,可以在特定情况下获得他的帮助。”
赵峰接过铜钱,触感冰凉。借着微弱的天光,他能看到铜钱两面都有刻痕,一面是“义”,一面是“责”。
“另外两枚呢?”
“一枚在当年的联络人后代手中,另一枚……”秦建国顿了顿,“应该在你父亲那里。”
赵峰猛地抬头。
“你父亲赵明轩,1944年春天曾到过天目山,名义上是为伪政府收集地方文献,实际上是受地下党委托,与周维明接触。”秦建国缓缓说道,“那次接触后,周维明给了他一枚铜钱。如果我没猜错,这枚铜钱应该和那份名录放在一起。”
赵峰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樟树,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
“您……您怎么知道这些?”
“陈老查到的。”秦建国平静地说,“你父亲的档案里有一些模糊的记录,我们串联起来,加上孙教授生前的一些笔记,拼出了大概。赵队长,你父亲不是英雄,但也不是彻底的罪人。那个年代,很多人都是在夹缝中求生存,在黑暗中留一点火种。”
雾气似乎淡了一些,东方天空泛起极淡的青色。凌晨四点,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
“那份名录……”赵峰艰难地开口,“‘九鼎’的人说,如果公开,会毁掉很多人。”
“会毁掉一些人的名誉,这是事实。”秦建国承认,“但真正的选择是:是让真相永远埋藏,让后人继续活在谎言里;还是面对历史,让该负责的负责,该澄清的澄清。”
他走近一步,看着赵峰的眼睛:“赵队长,你已经走到了岔路口。一条路是继续被过去绑架,成为某些人攫取利益的工具;另一条路可能更难走,但走下去,你能真正放下你父亲留下的包袱。”
“我还能回头吗?”赵峰苦笑,“我已经做了很多……”
“只要还没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就来得及。”秦建国说,“而且,我需要你的帮助。”
赵峰怔住了。
“大仙峰的水镜,由你负责勘察。”秦建国说,“但我需要你做的,不是为‘九鼎’铺路,而是真正找到它,保护它。在这个过程中,你可以和对方周旋,获取他们的情报,传递给老吴。”
“您要我……做双面间谍?”
“我要你做一个选择。”秦建国纠正道,“选择站在哪一边。如果你选择我们,我会保证你父亲的名誉得到公正评价——不美化,不掩盖,但也不会让他成为某些人推卸责任的替罪羊。”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撕破了夜的寂静。雾气开始流动,从山谷向上翻涌,像退潮般缓慢撤去。
赵峰握着那枚铜钱,感受着它边缘的磨损。八十年的时光,在这枚铜钱上留下了痕迹,就像在每个人身上留下痕迹一样。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终于说。
“可以。”秦建国点头,“但在明天出发前,给我答案。”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对了,那份真正的名录——你父亲留下的手抄本,能给我看看吗?不是‘九鼎’手里的那份。”
赵峰惊讶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们手里的不是原本?”
“因为以你父亲的谨慎,他不会把真正的把柄交给任何人。”秦建国微微一笑,“他留给你的,才是完整的记录。其他人手里的,恐怕是经过删改的版本——专门用来胁迫人的版本。”
赵峰沉默了。许久,他点了点头。
“我回去拿。”
“不急,天亮后。”秦建国看了看天色,“现在,我们都该回去休息了。今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营地。雾气在他们身后重新聚拢,仿佛从未散开。
秦建国回到帐篷时,林文渊已经醒了,正在整理设备。看到秦建国进来,他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种子埋下了。”秦建国简单地说,“接下来看他自己怎么选。”
“您相信他会选择我们这边?”
“我不确定。”秦建国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当一个人同时面对过去的幽灵和未来的可能时,他的选择往往取决于哪一边更有力量。”
“您指的是道德的力量?”
“不,”秦建国摇摇头,“是真实的力量。谎言需要不断维护,而真相只需要存在。赵峰是个聪明人,他会明白,站在真实的一边,长远来看更轻松。”
林文渊若有所思地点头,继续检查设备。秦建国躺回睡袋,却没有闭眼。帐篷顶部的帆布被雾气打湿,透进微弱的天光。
他在想周维明。
那个在战火中守护文明火种的人,在设计和建造这些隐藏点时,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他是否预见到,八十年后,会有人为了他守护的东西展开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还有赵明轩。那个在历史夹缝中挣扎的人,既为侵略者做过事,又为保护文物出过力。他留下那份名录,究竟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有朝一日真相大白?
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而是深深浅浅的灰。秦建国深知这一点。但正因如此,挖掘真相才显得尤为重要——不是为了简单的审判,而是为了理解,理解人在极端环境下的选择,理解历史的复杂性,然后带着这种理解走向未来。
帐篷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赵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