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引擎的轰鸣在群山间回荡,机舱内却异常安静。陈知行透过舷窗看着下方掠过的密林与峡谷,那些不久前几乎吞噬他们的黑暗地形,此刻在晨曦微光中显露出险峻的轮廓。赵峰躺在担架上,已经接上了便携式生命维持系统,面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在氧气面罩下显得平稳了些。
张薇蜷缩在座椅上,裹着救援队员给的保温毯,目光空洞地望着舱壁。她的手上还沾着赵峰的血,已经干涸发黑。一个女救援队员正在轻声安抚她,但她似乎什么也听不见。
周远山坐在陈知行对面,正与救援队长低声交谈。队长姓郑,四十岁左右,面容刚毅,肩上佩戴的臂章显示他来自某个特种救援单位,而非普通的地方救援队。
“我们已经派另一支小队前往李文博的坐标点。”郑队长说,“但是……”
“但是什么?”陈知行心头一紧。
郑队长看了周远山一眼,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们收到的坐标有两个。一个是你们最后发送的求救坐标,另一个是……”他顿了顿,“是加密军方频道传来的实时定位信号,来源不明,但权限很高。两个坐标相差约三百米。”
周远山皱眉:“不明来源的军方信号?能追踪来源吗?”
“技术部门在尝试,但对方用了多层跳转和伪装,一时难以定位。”郑队长压低声音,“周教授,这次行动本来只是普通山地救援,但一小时前我们接到命令升级为‘特殊事态响应’。上级指示不仅要救人,还要确保你们携带的所有‘物品’安全回收,并且不得向任何未经授权的人员透露任务细节。”
他的目光落在陈知行怀中的导航仪上。
陈知行下意识地抱紧了装备包。导航仪已经自动关机,能量彻底耗尽,现在只是一块冰冷的金属。但里面存储的数据,以及那枚温润的木符,都还在包中。
“哪些是未经授权的人员?”周远山平静地问。
“所有非本次行动编制内的人员。”郑队长意味深长地说,“包括地方部门、媒体,甚至……某些其他系统的同事。”
机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舱外呼啸的风声。
“我们需要见秦建国。”陈知行突然开口,“在春城的那位木艺大师。是他联系我们,转发我们的坐标,你们才能找到我们。”
郑队长点头:“秦建国先生已经在我们的联络名单上。他提供了关键信息,并且……主动要求参与后续的情况分析。上级已经批准,他会在指定地点与你们会合。”
“指定地点是哪里?”周远山问。
“不能透露。出于安全考虑,落地后你们会被转移到安全屋,医疗团队会在那里等候。等所有人员到齐,再进行全面情况汇报。”
安全屋。陈知行咀嚼着这个词。这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医院或接待所。
直升机开始下降。下方是一个小型军用机场,跑道上停着几架运输机,远处有几栋不起眼的建筑。天色已经大亮,但机场周围戒备森严,可以看到巡逻的士兵和车辆。
直升机降落在指定位置。舱门打开,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迅速上前,将赵峰的担架接走,推往不远处的一辆救护车。张薇也被两名女性工作人员搀扶着下了飞机。
“陈先生,周教授,请跟我来。”郑队长示意他们跟随。
他们被带往一栋灰色的三层建筑,外观朴素,没有任何标识。进入内部,却是另一番景象:明亮的走廊,先进的医疗设备,以及随处可见的监控摄像头。
陈知行和周远山被分别带进两个房间。房间不大,但有独立的卫生间,陈设简单但干净。一个自称李医生的中年男人为陈知行做了全面检查,处理了他身上的多处擦伤和淤青。
“轻微脱水,疲劳过度,但没有严重伤害。”李医生记录着,“休息几天就好。你的朋友赵峰情况比较严重,已经送进手术室。我们这里有最好的神经外科医生。”
“张薇呢?”陈知行问。
“张小姐主要是惊吓和疲劳,已经用了镇静剂,在休息。”李医生收起听诊器,“你饿了吧?我让人送点吃的来。吃完后请在这里休息,不要随意走动,晚些时候会有人来找你谈话。”
李医生离开后,陈知行独自坐在房间的椅子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有序,与昨夜在深山密室中的生死挣扎恍如隔世。
但他知道,危机远未结束。那些追杀他们的人是谁?为什么军方会介入?秦建国到底知道多少?那七个枢纽的秘密又是什么?
思绪纷乱间,门被敲响了。一个年轻士兵端着餐盘进来,上面是简单的饭菜:米饭、青菜、炖肉和一碗汤。饭菜很香,陈知行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没正经吃东西了。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感到体力恢复了些。饭后不久,困意袭来,他倒在床上,本想整理思绪,却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醒来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他睡了整整一个白天。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进来的是郑队长和周远山。
“陈先生,休息得怎么样?”郑队长问,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
“还好。赵峰和张薇呢?”
“赵峰的手术很成功,颅骨骨折已经修复,颅内出血清除,但还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张薇已经醒了,情绪稳定了很多。”郑队长说,“李文博也找到了。”
陈知行心脏一跳:“他怎么样了?”
“活着,但情况不好。”郑队长的表情严肃,“我们发现他时,他身中两枪,失血严重,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现在也在抢救中。不过……”他顿了顿,“他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根据现场痕迹,他应该是主动引开追兵,被逼到一处断崖边,跳崖逃生。崖下是深潭,他落入水中,被冲到一个浅滩,才没有被淹死或失血致死。”
陈知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李文博用生命为他们争取了逃生的机会。
“追兵呢?抓到了吗?”
郑队长摇头:“没有。我们的人赶到时,对方已经撤离,清理了大部分痕迹。但从残留的弹壳、脚印和电子信号干扰残留来看,对方专业程度极高,不是普通武装分子。”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周远山沉声问。
郑队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秦建国先生已经到了。还有几位相关领域的专家。上级希望你们能完整汇报整个事件的经过,特别是关于那个‘密室’和你们提到的‘地络’、‘枢纽’等信息。”
“秦建国在哪里?”陈知行急切地问。
“在简报室。跟我来。”
他们离开房间,沿着走廊来到建筑深处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中间是一张椭圆形会议桌,已经坐了四个人。陈知行一眼就认出了秦建国——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但梳理整齐,穿着深灰色中式外套,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但透着锐利,手中摩挲着一个深色木制的笔筒。
另外三人,一位是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肩章显示是大校军衔;一位是戴眼镜、学者模样的女性,约五十岁;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中山装,气度不凡。
“这位是陈知行先生,本次地质勘探队的幸存者之一。”郑队长介绍道,“这位是周远山教授,西南民族文化研究所的研究员,也是陈知行先生祖父的老同事。”
然后他转向桌边的人:“这位是秦建国先生,古木艺与机关术专家;这位是杨振华大校,本次特别行动的总指挥;这位是林雪教授,中科院古文明与科技史研究所的研究员;这位是沈墨渊老先生,国家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特别顾问。”
众人点头示意。陈知行和周远山在空位上坐下。
杨振华大校开门见山:“时间有限,我们直入主题。陈先生,请从你们进入γ-7单元开始,详细讲述发生的一切,不要遗漏任何细节,包括你的感受、直觉,以及所有看似不合理的现象。”
陈知行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讲述。从进入γ-7单元,发现内部被破坏,到找到那个神秘的木盒和木符;从遭遇不明武装人员袭击,到逃亡过程中发现岩壁机关;从激活机关进入密室,到遭遇追杀,李文博舍身引敌;最后在密室中发现玉简,激活上层核心,与秦建国建立联系,以及随后的防御和逃离。
他讲得很详细,连导航仪上显示的每一行文字、木符的每一次反应、密室的每一个细节都尽量描述清楚。周远山偶尔补充一些关于古代机关和“守山一脉”的背景信息。
在陈知行讲述的过程中,秦建国一直安静地听着,只是当提到木符、玉简和密室中的机关图谱时,他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笔筒。
等陈知行讲完,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雪教授率先开口:“你提到的‘地络’概念,在我国古代文献中有零星记载,但多为神话传说。道家典籍中称其为‘地脉’或‘龙脉’,认为是大地能量流动的通道。但像你描述的这样,有具体枢纽、能被现代设备检测并与之互动的系统,这超出了现有学术认知。”
沈墨渊老先生缓缓说道:“‘守山一脉’的传说,在西南少数民族中确有流传。但一般认为那只是古代部落守护圣地的一种职责,与具体的机关技术无关。你祖父陈永清先生当年参与的科考队,档案记录语焉不详,只说遭遇‘不可抗力’提前终止,有两名队员失踪,但未说明详情。”他看向周远山,“周教授,你当时是成员之一?”
周远山点头:“是的。但那时我年轻,很多核心信息并不了解。陈永清——陈知行的祖父——是那次科考的关键人物。他似乎是凭借家族传承的一些知识,带领我们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队长要求严格保密,连我们这些队员也不完全清楚。科考提前结束后,所有资料被封存,队员签署了保密协议。陈老后来私下研究,但也从未向我透露全部。”
杨振华大校手指轻敲桌面:“关于追杀你们的武装人员,我们初步分析,他们使用的装备有境外背景,但行动模式和情报获取能力显示有内部配合。这不是简单的盗猎或走私集团。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你们携带的数据,以及γ-7单元内的东西。”
“γ-7单元到底是什么?”陈知行忍不住问,“为什么一个地质勘探队的备用安全屋,会有那种级别的加密设备和古代机关线索?”
杨振华与秦建国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犹豫是否透露更多。
秦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温和但有力:“γ-7单元,以及整个‘地络监测网络’,是一个高度机密的跨部门项目。简单来说,它的建立基于一个发现:我国西南地区存在一个庞大的、半自然半人工的古代能量调节系统——就是你们所说的‘地络’。这个系统通过七个主要枢纽和数十个次级节点,调节着区域的地质稳定、生态平衡,甚至可能影响气候。”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个系统至少有两千年以上的历史,建造者的身份和目的不明。但可以确定的是,它在历史上多次防止或减轻了大规模地质灾害。现代研究发现,该系统至今仍在微弱运行,但能量水平远低于古代。”
林雪教授接话:“γ-7单元是七个监测站之一,建于三十年前,目的是监控该区域枢纽的状态,研究其工作原理,并尝试进行有限度的维护和修复。但三年前,所有七个监测站陆续失联。派去的调查小组要么一无所获,要么遭遇‘意外’。直到你们这支民间勘探队误打误撞进入γ-7单元。”
“失联是因为系统被人为破坏?”周远山问。
“不止是破坏。”杨振华面色凝重,“我们认为,有人在试图夺取或控制‘地络’系统。对方的技术水平很高,不仅破坏了监测设备,还试图破解古代机关的核心机制。γ-7单元的情况显示,他们几乎成功了,但触发了某种自毁或防御机制,导致单元坍塌。”
秦建国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张图。那是西南地区的地形图,上面标记着七个红点,其中一个就是γ-7单元所在的位置。
“七个枢纽,对应七个监测站。”秦建国指着图,“根据古代文献碎片和现代监测数据,七个枢纽必须保持某种平衡。如果其中一个被破坏或控制,整个系统可能失衡,后果……难以预测。轻则区域地质不稳定,重则可能引发链式反应,影响半个中国。”
陈知行感到一阵寒意:“那些人……他们想控制整个系统?用来做什么?”
“能量。”沈墨渊沉声道,“‘地络’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能量收集、储存和分配系统。如果能完全控制,其能量输出可能超过现有的任何发电方式。而且这种能量有独特的性质,在某些领域有不可替代的应用价值。”
“军事用途?”周远山敏锐地问。
杨振华没有直接回答,但表情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