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边的朝天门码头,无论世道如何变迁,这里永远是重庆最喧嚣、也最混乱的血管。
苦力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还有汽笛的长鸣,交织成一股充满烟火气的滚滚红尘。
林薇裹紧了那件破风衣,在燕子的搀扶下,穿过拥挤的人群。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光着膀子、浑身黝黑的棒棒军(挑夫),扫过那些腰里别着斧头的江湖汉子。这里是“袍哥”的地盘,是国民政府法律触手很难完全覆盖的灰色地带。
“大姐,前面就是‘聚义茶楼’。”
燕子压低了帽檐,指着码头最高处那栋挂着黑底金字招牌的三层吊脚楼。
“现在的赵峰,已经是重庆袍哥‘仁义堂’的舵把子,人称‘九爷’。听说这一片的码头、烟馆、甚至是军火黑市,都归他管。”
“九爷……”
林薇咀嚼着这个陌生的称呼,嘴角露出一丝苦涩。
三年前(1942年),当她和燕子离开重庆,奔赴常德前线加入第74军时,赵峰选择了留下。
那个曾经拿着杀猪刀、跟着她在上海滩拼命的“疯狗”,如今已经成了这江湖深处的一方霸主。
但他,还认这个大姐吗?
……
茶楼门口,两名腰间鼓鼓囊囊的黑衣大汉拦住了去路。
“站住!今天九爷盘账,不见客。”
“告诉赵峰。”
林薇抬起头,那张苍白却依旧冷艳的脸上,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故人来访。问他一句,当年的那把杀猪刀,还在不在。”
两名大汉对视一眼,刚要发火,却被林薇那种上位者的气势震慑住了。其中一人犹豫了一下,转身跑进了楼里。
片刻后。
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谁?!在哪?!”
那个声音熟悉而粗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绸缎长衫、手里捏着两个铁核桃的男人,冲了出来。
当林薇看清那个男人的瞬间,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是赵峰。
那张脸,依然是那张熟悉的脸庞。
但是……
他的头发。
那曾经如钢针般漆黑浓密的短发,此刻,竟然已经白了一大片!
现在的赵峰,看起来不像是三十多岁,倒像是一个经历了半个世纪沧桑的老人。
“赵峰……你的头发……”
林薇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满头的白发。
赵峰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满脸病容的女人。
他手中的铁核桃“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那双在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浑浊的泪水。
“大姐……”
赵峰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我……来迟了!”
……
茶楼顶层,香堂。
烛火在赵峰雪白的发丝上镀了层黯淡的银边。
林薇的目光无法从那刺目的白上移开:“你的头发……”
赵峰摸了摸头顶,转向窗外,江声浩荡。
“大姐,前线是明刀明枪。重庆这口染缸,熬的是人心。”
“此事说来话长,以后得闲,给你详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头发不是一夜白的。也好——”
他转回身,脸上那道旧疤在烛光下跳动。
“白了头,江湖上也当我是个‘过来人’。”
林薇听着,心中一阵绞痛。
她在前线流血,赵峰在后方流出的心血,并不比她少。
这满头的白发,是他为了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来,付出的代价。
“辛苦你了。”
林薇轻声说道。
“不辛苦。”
赵峰咧嘴一笑,露出了当年那个憨厚的表情。
“只要大姐和燕子哥还活着,就都好。”
就在这时。
香堂的大门被人推开,一名眼神阴鸷的副堂主带着几个心腹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撕下来的通缉令,目光在林薇身上扫过,透着一股贪婪。
“九爷。”
副堂主扬了扬手里的通缉令,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听说这位就是那个价值五千大洋的林少将?”
“上面的意思可是‘死活不论’。咱们袍哥会虽然讲义气,但也不能跟官府作对啊。要是窝藏了要犯,这码头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