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展厅的灯早已熄灭。
投影仪散热风扇发出低微嗡鸣。
陆昭仍站在原地,未动,未坐,甚至未眨过一次眼。
他面前悬浮的巨幅图像——那张手绘的《共生体计划》脐带血图——边缘已被他用激光笔圈出七处微小节点,每一点都对应一条血线汇入培养皿的起始角度。
光斑在视网膜上灼烧出残影,而他的大脑正以毫秒级精度,将这些角度与二十四节气太阳黄经值逐一对齐。
立春、惊蛰、清明……大寒。
不是随机。是刻度。
他调出手机里存着的旧日笔记照片——父亲陆振华手写的案卷边批:“11·23案死者指甲缝中检出微量紫苏籽油,非食用级,含冬青醛衍生物,仅见于仁济医院B区中药房特供熏香。”当时无人在意。
如今再看,那熏香燃烧周期,恰好吻合节气更替节奏。
脐带血采集,不是偷,是祭。
周秉义把现代基因工程,裹进了农耕文明最古老的循环逻辑里。
用节气作掩护,用生育作仪式,用“健康筛查”作刀鞘——每一次分娩,都是对母体与胎儿的双重采样;每一例“产后并发症”,都是对器官储备库的例行补给。
他转身走向东侧铁门,再次抹过门轴下方那道新鲜刮痕。
荧光涂料粉末沾在指腹,泛着幽微蓝光。
陈默已在门外等候,手里捏着一叠泛黄纸页,边缘卷曲,纸面有长期受潮留下的浅褐色霉斑。
“殡仪馆2003到2012年死亡产妇归档副本。”他声音沙哑,“电子系统早毁了,只有我当年手抄的备份——因为觉得‘产后大出血’死得太多,太齐。”
他翻开其中一页,纸页簌簌轻响:“三例。李秀兰,2005年雨水;赵慧敏,2007年白露;林素云,2009年冬至。”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尸检报告原件被撤走,但我在解剖台下水泥缝里,刮出半片脱落的肝组织切片——HE染色残留。边缘整齐,无撕裂,有典型冷缺血损伤纹路。不是大出血导致衰竭……是先摘后放血,掩盖切口。”
老赵推门进来,平板屏幕亮着一行猩红数据:“明远妇幼健康中心|2003.02.04—2018.12.21|注销前最后三年服务器残片恢复进度:100%”他没说话,只把平板转向陆昭。
屏幕上是一张加密排班表,表格标题栏写着:“年度新生儿神经电位同步采集日程(内部代号:启明星)”。
七列,七行。
每年固定七天,日期精确到日,无一例外落在节气当日或次日。
值班麻醉师栏,清一色填着同一个名字:周砚舟。
陆昭瞳孔骤缩。
周砚舟——韩明远当年在仁济附属医院B区私人诊所的首席麻醉师,2016年车祸身亡,尸检称“颅脑开放性损伤,当场死亡”。
可陆昭记得,父亲结案笔记里有一句潦草备注:“周砚舟左手小指缺失末端两节,因早年手术事故。但尸检照片显示——十指俱全。”
老赵喉结滑动:“我黑进交管局事故档案,发现那辆‘肇事车’刹车油管被人用钛合金丝绕过压力阀。痕迹太细,当年没人查。而且……”他手指一划,调出一张模糊监控截图,“事发前十七分钟,周砚舟出现在市图书馆古籍修复室后巷。戴着口罩,拎着一只银灰手提箱——和我们昨夜在电台旁发现的那只,型号一致。”
空气凝滞。
陆昭忽然抬手,按住自己左腕内侧那道淡疤。
皮肤下,仿佛有极细微的搏动,与投影仪风扇频率悄然同频。
他没说话,只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铜钱,拇指缓缓摩挲“昭”字凹痕。
铜凉,而那凹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震感——不是来自冷库,不是来自电台,而是来自更远的地方,更深的地底,某种沉睡已久的、与节气同步的脉动。
窗外,城市尚未苏醒。
但某处郊区疗养院的电子门禁系统,正悄然重启一台尘封三年的登记终端。
屏幕幽光微闪,自动载入一份名单:首行姓名栏空着,编号却已生成——MY-2003-001。
陆昭收起铜钱,转身朝电梯走去。
脚步停在第三步。
他回头,望向陈默手中那叠泛黄纸页最上面一张——死亡产妇林素云的家属联系栏,字迹已洇开,却仍可辨认:
“监护人:王秀英(母),现居梧桐里17栋302室|孩子姓名:小满|出生日期:2003年2月4日(立春)”
纸页右下角,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后来补上的,墨色比其他字浅得多,却异常用力:
“她每年都带孩子去疗养院。说是为了……增强免疫力。”
陆昭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