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战后(1 / 2)

营地一片狼藉。

盾牌碎片散落一地,几辆板车被撞翻,粮食和杂物撒得到处都是。地上躺着十几个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一动不动。旷野上,只有压抑的哭声,和偶尔传来的、低低的呼唤。

“二叔……二叔你在哪儿……”

“爹……爹你应我一声……”

“当家的……当家的你看看我……”

那个在一线天谷幸存下来的孩子喊着舅舅!

这些声音很低,很轻,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却比刚才的喊杀声更让人心碎。苏晓晓把脚底下的独眼龙交给了鲁大师捆了起来。

周母跪在一个伤者身边,用布条拼命缠住他断臂的伤口,血把她衣裳都浸透了。她嘴里念叨着什么,苏晓晓听不清,只看见她的嘴唇在飞快地动,像在念经,又像在求菩萨。

二嫂李翠莲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腿弯成不可能的角度,哭声已经嘶哑。她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一边哄孩子,一边骂:“狗日的畜生……连娃都不放过……”

鲁达拄着熟铜棍站在最前面,棍身上全是血,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他的僧袍碎了一半,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上面横七竖八全是伤口。他看见苏晓晓擒住了独眼龙,咧开嘴,露出一个带血的笑:“苏娘子,好样的!”

王铮单膝跪在土坡下,猎刀插在土里,肩头的箭伤还在渗血。他的嘴唇发白,但眼睛很亮,盯着那些开始后退的骑兵,像一头受伤但还在警戒的狼。

沈青瑶半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小桃——

苏晓晓的心猛地一缩。

小桃的背上被砍了一刀,血把衣裳染成暗红色。沈青瑶用手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发抖。

“小桃。”沈青瑶的声音很轻,“你看着我。别闭眼。”

小桃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小、小姐……疼……”

“我知道。”沈青瑶把她抱得更紧,“忍一忍。嫂嫂那里有药。一会儿就好了。”

她抬头,在人群里找苏晓晓的身影。当她看见苏晓晓踩着独眼龙、浑身是血站在战场中央时,眼眶红了。

“嫂嫂……”她低声说,“你没事就好。”

苏晓晓的目光继续扫过营地。

柱子呢?

她在人群里找那个总是笑嘻嘻叫她“六婶”的半大小子。没有。她在伤院里找。没有。她在躺着不动的人里找——

看见了。

柱子躺在地上,胸口塌了一块,嘴里不停地往外冒血沫。旁边一个妇人跪着,手忙脚乱地想堵住他胸口的伤,但血根本止不住。那是柱子娘。

苏晓晓的腿软了一下。

她把独眼龙踹给旁边的周家族人:“绑了。谁敢动,直接砍。”

然后她朝柱子跑过去。

“柱子!”

没人应。

“柱子!”她又喊了一声。

“六婶……”虚弱的声音从柱子嘴里飘出来,像风里的一根线,随时会断。

苏晓晓跪在他身边,把他抱起来。他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他的胸口塌了一块——是被马蹄踩的。肋骨断了,刺进肺里,血从嘴里、鼻子里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

“六婶……”柱子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俺、俺没给六叔丢人吧……”

苏晓晓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没有。你是好样的。”

柱子扯了扯嘴角,想笑,但只咳出一口血。血沫子溅在苏晓晓手上,温热的,黏糊糊的。

“那、那就好……”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梦话,“六婶,我不想死,眼看着咱家日子好起来了!我还没让俺爹娘抱孙子呢!还没背着俺姐出嫁……还没……”

他没说完。

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还挂着那半截没扯完的笑。

大嫂愣了几秒。

然后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哭。那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尖锐得像刀子划过铁皮,又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雷。她扑在柱子身上,双手抓着他的肩膀摇晃,摇得他的脑袋像断线的木偶一样晃来晃去。

“柱子!柱子你睁眼看看娘!我的……儿……啊!!”

清风明月拉着弟弟的手呜咽着哭泣!大哥就这么搂着一家人肩膀抖动的落下泪来!

没有人去拉她。没有人能拉她。

苏晓晓跪在旁边,刚刚拉着柱子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柱子第一次跟她去镇上摆摊,笨手笨脚地把煎饼糊了一脸;想起他在香皂工坊里搬原料,每次都要跟她炫耀自己力气大;一句句叫着六婶最厉害,六婶天下无敌时眼里的光!想起逃荒路上,他推着最重的车,走最远的路,从没抱怨过一句。

想起他刚才站在最前面,握着刀,手在抖,但一步没退。

“六婶,俺没给六叔丢人吧?”

没丢人。你是好样的。

但苏晓晓说不出来。她只是愣愣的站在那里,看着柱子已经不再起伏的胸口,眼眶干涩,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六婶不厉害,六婶连你都救不了。

周文渊走过来。

他站在苏晓晓身后,看着柱子的脸——那张还很年轻、还带着孩子气的脸。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

他蹲下来,伸出手,把柱子睁着的眼睛合上。

手没有抖。

当苏晓晓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沉默了几息。周文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整个营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能停在这里。”

苏晓晓抬头看他。

他站在阳光下,背脊挺得笔直,但苏晓晓看见他的手在袖子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的目光扫过营地——扫过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伤者,扫过那些抱着亲人尸体哭泣的族人,扫过那些浑身是血、精疲力竭却还在警戒的青壮,“头领在我们手里,他们投鼠忌器。但拖久了,他们会铤而走险。”

他顿了顿。

“得走。带上所有人,带上伤者,带上柱子的……带上他。现在就走。”

没有人动。

大嫂还趴在柱子身上哭,哭声从嚎啕变成了压抑的抽噎,像一根快断的弦。旁边几个妇人红着眼眶,想拉她起来,又不敢。

周文渊走过去,蹲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