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以最端正的姿势,对着虚空,也是对着自己心中那盏被重新点燃、且更加明亮的传承之灯,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起誓。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金石之音,在小屋中回荡:
“弟子陈墨,今日方知师承之重,祖师之恩,如天高海深。”
“蒙祖师不弃,以戴罪之身,授以道统,传以心法,护以周全,引以正道。此恩此德,粉身难报万一。”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清明,仿佛能穿透眼前的墙壁,看向更远的地方:
“弟子在此立誓:”
“第一,永持初心。无论身处何境,遭遇何难,必坚守医者济世活人之本心,持守道法自然、调和阴阳之根本。不以贫贱移志,不以富贵改节,不以困厄丧气,不以顺遂骄矜。此心此志,天地共鉴。”
“第二,精进所学。定将祖师所传道医学问,与狱中所悟、手稿所录,融会贯通,日夜钻研,不敢有丝毫懈怠。医术无止境,道途无穷期,弟子愿以毕生精力,上下求索,务求通达。”
“第三,光大传承。出得此门,必将所学所用,造福于世。开设医馆,不问贫富贵贱,一心救治;传播养生正道,不涉玄虚怪诞,但求有益民生。隐真一脉‘和光同尘,真修性命’之宗风,弟子虽愚钝,必竭力践行,使此脉薪火,不自我而绝,反能于当世焕发微光,利益有情。”
“第四,清净自守。持身以正,持心以诚。铭记祖师‘隐真’之训,不慕虚名,不逐浮利,于平凡处见真章,在尘俗中修本性。玉佩在身,即为明镜,时时拂拭,不使心镜蒙尘。”
誓言已毕,陈墨伏身再拜。这一次,他的姿态更加沉稳,心意更加凝练。起身时,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如被秋水洗过的寒星,清澈,坚定,蕴藏着沉静而磅礴的力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为了洗刷冤屈、重获自由而活。他的肩上,担起了一份跨越百年的道统传承;他的脚下,延伸着一条需要他去走、去铺就的“隐真”之路;他的心中,燃起了一盏不仅要照亮自己、更要尝试去温暖他人的灯火。
道路注定崎岖。出狱后的生计、世人的偏见、孙家可能的阻挠、开馆行医的万般艰难……这些现实的压力依然存在,并未消失。但此刻,在这些压力之上,有一种更高远、更坚实的东西支撑着他。
那是祖师的期望。
那是传承的份量。
那是自己立下的誓言。
陈墨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夜带着寒意的空气涌入,让他精神一振。他仰望铁网外那片狭小的、星子稀疏的夜空,仿佛在与那已然消散、却又无处不在的祖师之灵对话。
“祖师,您放心吧。”他心中默念,“前路虽远,行则将至。道统虽微,持则必彰。弟子陈墨,定不负所托。”
他回到桌前,就着油灯,翻开了那部凝聚了他七年心血的手稿。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字句、图表,感受已截然不同。这不再仅仅是他个人的学习笔记,这是一部承前启后的、蕴含着隐真一脉道医精髓的“种子”。他需要让它变得更加完善,更加系统,更加能够为将来真正济世所用。
他提起了笔。
灯火如豆,映照着伏案疾书的清瘦身影。窗外的夜色,依旧是无边的高墙与禁锢。但在这间陋室之内,一颗承载着古老传承的种子,已经坚定地发出了新芽,准备迎接墙外那个广阔而未知的春天。
誓言既立,此心已定。剩下的,便是用未来的每一天,去践行,去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