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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节7:旧屋灯暖(1 / 2)

城墙根下的小院钥匙揣在怀里,像一块温热的铁,沉甸甸地贴着胸口。那是对未来的承诺,也是压在肩头的现实。但在那之前,陈墨知道,他必须先去面对另一个更沉重、更柔软,也让他更近乡情怯的地方——家。

父母的家,在西安南郊一个叫“柳巷”的老旧厂矿家属区。七年前,他还是实习医生时,每个月会回去一两次。记得那时候,母亲总会在巷口张望,父亲则坐在阳台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到他的脚步声,会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

七年了。两千多个日夜,高墙内外的隔绝,足以让青丝成雪,让挺拔的脊梁微驼。

王嫣然本想陪他一起去,被陈墨婉拒了。回家的路,他需要自己走。有些情绪,有些愧怍,有些近乡情怯的颤抖,他需要独自消化。王嫣然理解,只是再三叮嘱他路上小心,有事随时打电话。

去往柳巷的公交车,需要转两趟。陈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墙附近的古朴街区,逐渐过渡到城乡结合部的杂乱,最后进入略显陈旧的厂区范围。熟悉的路线,陌生的街景。许多小店换了招牌,路边的树长得更高更密了,一些空地被围起来建了新楼。空气里似乎还飘散着熟悉的、淡淡的煤烟和机油混合的气味,那是老工业区的印记。

越接近,心跳得越厉害。手里拎着在路边水果摊买的一袋苹果和香蕉,简单的礼物,却让他觉得无比沉重。他能想象父母见到他时会怎样,狂喜?痛哭?还是……因这七年的煎熬而生出的、难以言说的怨与痛?他无从揣测,只觉得掌心冰凉,渗出细汗。

“柳巷站到了。” 公交车的电子报站声响起,陈墨猛地回过神,提起东西,随着稀疏的乘客下了车。

站在熟悉又陌生的巷口,他竟有些恍惚。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两旁的槐树更加粗壮,树皮皲裂,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巷道狭窄,地面是老旧的水泥板,缝隙里长出枯黄的杂草。两侧是红砖砌成的三层筒子楼,外墙的红色早已黯淡发黑,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阳台外伸出的晾衣杆上,挂着各式衣物,在初冬的风里微微晃动。远处传来收音机里模糊的秦腔唱段,还有谁家炒菜的刺啦声和隐约的说话声。一切似乎没变,又似乎处处透着时光侵蚀的痕迹。

他家在第三栋楼,二单元,一楼。那个曾经被他嫌弃采光不好、潮湿的一楼,如今对于年迈的父母而言,或许反而是省去了爬楼辛苦的便利。

陈墨一步一步,踩着熟悉的、略有凹凸的水泥路面,向那扇绿色的、漆皮斑驳的铁门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鼓点上。手里的水果袋勒得手指生疼,但他毫无所觉。

终于,站在了门前。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的,红纸褪成了粉白,字迹模糊。门上有个小小的透气窗,玻璃蒙着灰尘。他抬起手,想要敲门,手指却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喉咙发紧,呼吸急促。七年了,第一次站在自家的门前,却像个陌生的访客。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翻腾的情绪。手指曲起,轻轻地,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有些突兀。里面没有立刻回应。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一次,稍微重了一点。

“谁呀?”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沙哑,却无比熟悉的女声——是母亲。

陈墨的喉咙瞬间哽住,发不出声音。

“来了来了。” 脚步声缓慢地靠近门口,伴随着细微的喘息。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吱呀——” 绿色的铁门向内打开。

门里站着的,是他的母亲。

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记忆中的母亲,总是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乌黑,在脑后挽个简单的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而眼前的老妇人,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用一根黑色的细发卡勉强别住。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眼窝深陷,眼皮松垂,眼神有些浑浊。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起了毛球的藏蓝色旧棉袄,身形佝偻、瘦小,仿佛比七年前缩水了一大圈。她扶着门框的手,枯瘦,布满了老年斑和凸起的青筋。

七年光阴,像一头贪婪的怪兽,吞噬了母亲曾经的模样。

母亲起初的眼神是茫然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她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逆光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随即,她的目光聚焦在陈墨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母亲浑浊的眼睛一点点瞪大,里面先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像是看到了绝不可能出现的幻影。她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扶着门框的手剧烈地抖动起来,整个人摇摇欲坠。

“……墨……墨儿?” 终于,一个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音节,从她颤抖的唇间挤了出来。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像惊雷炸响在陈墨耳边。

“妈……” 陈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他手里的水果袋“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苹果滚了出来。

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步跨上前,张开双臂,将瘦小佝偻的母亲紧紧拥入怀中。母亲的身上有股淡淡的、老年人特有的气息,混合着药味和皂角味,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妈……是我,我回来了……对不起,妈,我回来了……”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瞬间打湿了母亲花白的鬓角。七年高墙内的坚硬,七年修行的沉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汹涌澎湃的、对至亲的愧疚与思念,如决堤洪水般奔涌。

母亲的身体在他怀中僵硬了一瞬,随即,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她整个人软了下来,靠在他胸前,爆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嚎哭。

“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你可回来了啊——!” 哭声凄厉,充满了积年的痛苦、绝望、思念,和此刻失而复得、不敢置信的巨大冲击。她枯瘦的手死死攥住陈墨后背的衣服,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这哭声惊动了屋里。一个略显蹒跚的脚步声从里间传来。

“淑芬?怎么了?谁来了?哭啥呢?” 是父亲的声音,同样苍老,带着焦急。

陈墨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父亲从里屋挪了出来。父亲原本就严肃的脸上,皱纹更深了,像是刀劈斧凿。头发也几乎全白,剃得很短,能看到头皮。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外面套着掉了扣子的马甲,背微微驼着。他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此刻惊疑不定地看着门口相拥痛哭的母子。

当他的目光终于落在陈墨脸上时,那份惊疑瞬间冻结,然后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震动。他手里的报纸飘落在地,脚步猛地顿住,身体晃了一下,赶紧扶住了旁边的桌子。他的嘴唇也在颤抖,那双曾经锐利、此刻却有些浑浊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光。他死死地盯着陈墨,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爸。” 陈墨松开母亲,但一只手仍紧紧搀扶着她,转向父亲,声音哽咽地叫了一声。

父亲没应,只是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猛地抬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又用力眨了眨,再看向陈墨。然后,他一步步,慢慢地走了过来。每一步都似乎很沉重。

走到近前,父亲抬起手,似乎想拍拍陈墨的肩膀,或者摸摸他的脸,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悬在那里,微微颤抖。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扫视着陈墨,从脸,到肩膀,到手臂,仿佛在检查他是否完好,是否受了什么苦。

“回来了?” 最终,父亲只问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

“嗯,回来了,爸。” 陈墨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涌出。

父亲那只悬着的手终于落了下来,重重地拍在陈墨的肩膀上,力道很大,带着一种无言的、属于父亲的沉重情感。“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只是用力抿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眶里的泪水落下。这个一辈子要强、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微微抽动的嘴角和发红的眼眶,泄露了他内心同样汹涌的惊涛骇浪。

母亲还在哭泣,但已经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紧紧拉着陈墨的手,像是怕他跑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