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元载眯起眼,“陛下要用我平衡宦官,要用我制衡藩镇。只要我还有用,陛下就不会动我。”他拍拍王缙的肩膀,“你啊,胆子太小。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四
大历十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三月了,柳树才刚抽芽。
这日清晨,元载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喧哗吵醒。管家连滚爬爬冲进来:“相、相爷!金吾卫把府邸围了!”
元载披衣起身,推开窗户。只见府外黑压压一片甲士,领头的竟是老将吴凑。
“吴将军这是何意?”元载强作镇定。
“奉陛下旨意,”吴凑展开诏书,“元载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僭越礼制、私吞贡赋……共二十四大罪,即日收押待审!”
元载腿一软,扶住窗框。不可能,陛下怎么会突然……他猛地想起,昨日董秀没来赴宴,王缙也称病告假。难道……
“我要见陛下!”他嘶声喊道,“我为大唐立过功!我为陛下流过汗!”
吴凑面无表情:“相爷,请吧。您那些功劳,陛下记得很清楚。您贪的那些钱,陛下也帮您数清楚了。”
抄家的队伍开进府邸时,连见多识广的老吏都倒吸凉气。库房里,金银堆积如山,串钱的绳子都朽断了;地窖中,胡椒就存了八百石,够长安百姓吃十年;后园假山里,搜出田契房契三千余张,遍布天下各道。
最讽刺的是,元载卧房的屏风上,赫然绣着四个大字:“清正廉明”。
五
狱中的元载,终于醒了。
“我要招供!”他扒着牢门喊,“我检举王缙!检举董秀!检举……”
狱卒蹲在门外啃胡饼:“元相爷,省省吧。您那些同党,昨天就全进去了。王缙在隔壁牢房骂您骂了一夜,说您贪得无厌拖累了他。”
元载瘫坐在地。这时,牢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竟是他的妻子王氏,同样身着囚服。
“老爷,”王氏泪流满面,“咱们那些宝贝,全被抄走了……连我藏在小妾房梁上的金簪都被搜出来了……”
元载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报应,报应啊。当年我从一个寒门书生爬到宰相之位,以为能掌控一切。谁知……谁知这富贵荣华,竟是一场梦。”
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面圣时,代宗还是太子。那时他发誓要辅佐明君,中兴大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收第一笔贿赂?还是从默许儿子卖官?
“陛下……会杀我么?”他喃喃道。
王氏没有回答。因为答案,三天后就来了——赐死诏书送到狱中,白绫、毒酒任选一样。
据说元载接过毒酒时,问了一句:“陛下可曾说过什么?”
传旨宦官想了想:“陛下说,记得你最爱吃岭南荔枝。可惜今年,你吃不上了。”
毒酒入喉时,元载忽然明白了:陛下忍了他八年,不是不敢动他,而是在等——等他把所有党羽都暴露出来,等他把所有罪行都做绝,等天下人都看清他的嘴脸。
这一等,就是一网打尽。
司马光说:
元载起寒微而登相位,非无才也。然专权日久,贪欲日炽,卖官鬻爵如市贾,僭越礼制同帝王。其宅第逾制、珍宝山积,至胡椒八百石,田契三千张,可谓贪渎之极矣。代宗隐忍八载,非不能除,乃待其恶贯满盈,党羽尽露而后收网。故载诛而朝野称快,以其罪彰明较着也。然元载既诛,代宗复用宦官鱼朝恩,是去一虎而进一狼,唐室中枢之弊,实未革也。
作者说:
元载的故事,常被简单解读为“贪官伏法”的道德剧。但细看却有更深层的政治逻辑:代宗为何忍他八年?因为这八年里,元载实际充当了皇权的“白手套”——他聚敛的财富,很多最终流入内库;他打击的政敌,多是皇权潜在的威胁;他推行的政策,不少符合皇帝心意却不好亲自出面。元载的悲剧在于,他错把这种“默契”当成了“默许”,错把“工具人”的身份当成了“主人翁”的地位。当他的贪腐从“可容忍的代价”变成“不可控的风险”,当他的党羽从“制衡宦官的工具”变成“尾大不掉的麻烦”,清算就来了。这揭示了中国古代皇权吏治的一个残酷真相:权臣从来只是皇帝暂时租用的刀,用钝了、沾血太多,就要被扔掉。而元载至死才明白,自己从来不是执刀人。
本章金句:
权势如沸水,煮得越久,蒸发得越快。
如果以元载的妻子王氏角度来看,在丈夫权势最盛时,是该拼命劝他收敛,还是跟着一起享受荣华?当发现劝诫无用后,又该作何选择——是偷偷为自己留后路,还是坚信家族能永保富贵?在那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环境里,清醒究竟是幸运还是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