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官盐铺挂出新牌:每斗二百七十文。
这场不见硝烟的价格战打了半个月。当赵掌柜捧着亏损账本,哭丧着脸求见刘晏时,刘晏正在吃一碗清汤面。
“刘大人,您高抬贵手……”赵掌柜几乎要跪下。
刘晏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汤,擦擦嘴:“赵掌柜,知道你为什么输吗?”
“小人不知……”
“你囤盐,是为了涨价赚钱。我放盐,是为了让长安百姓都吃得起盐。”刘晏站起身,“目的不同,手段自然不同。明日开始,官盐价提到二百八十文,给你留条活路。但若再敢恶意囤积——”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赵掌柜连连磕头。
走出衙门时,账房先生小声问:“东家,刘大人真会放过咱们?”
赵掌柜回头看了眼户部衙门匾额,苦笑:“这位刘大人啊,他不恨商人,他恨的是不守规矩的人。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做生意吧。”
* 岭南的插曲与朝堂的暗流
就在刘晏和盐价斗智斗勇时,岭南传来急报:哥舒晃反了。
朝会上,武将们摩拳擦掌:“陛下,臣愿领兵平叛!”
代宗却看向刘晏:“刘卿,粮饷可够?”
刘晏出列:“若只派一路兵,江淮盐税可支。若四面调兵……”他摇摇头,“那臣就得建议加税了。”
“万万不可加税!”宰相元载立即反对,“百姓刚缓过气来……”
“所以嘛。”刘晏摊手,“路嗣恭将军一人去就够了。岭南湿热,人多反而容易生疫病。”
有武将不服:“刘大人,打仗的事您不懂……”
“我是不懂打仗。”刘晏笑眯眯地说,“但我懂算账。三万兵打三个月,和十万兵打半年,哪个更省钱,各位将军要不要听听?”
最终,路嗣恭独自领兵南下。临行前,刘晏塞给他一封信:“路将军,到广州后,按信中所言行事,可省一半军费。”
路嗣恭将信将疑。三个月后,他在广州城外大破叛军,打开哥舒晃的府库时,倒抽一口凉气——里面堆满了私盐和铜钱。
他这才想起刘晏的信,掏出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叛军之财,多来自私盐。破城后先封盐库,军费自足。”
路嗣恭大笑:“这个刘晏,千里之外还能算到这一步!”
* 十年之功
大历十四年,刘晏被召入宫。代宗已经病重,躺在床上问他:“刘卿,盐税如今多少了?”
“回陛下,去年盐利六百零七万缗,占国库岁入之半。”
代宗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记得你刚接手时,是多少来着?”
“六十万缗。”
“十年,翻了十倍。”代宗闭目,“有人说你手段太厉,与民争利……”
“臣争的是不法商人之利,还的是天下百姓之便。”刘晏平静答道,“如今盐价较十年前降了三成,盐税却翻了十倍,可见中间原本有多少漏洞。”
代宗缓缓点头:“朕知道。所以这些年,弹劾你的奏章,朕都压下了。”他睁开眼,“太子仁弱,将来……你要继续帮他守着这份家业。”
刘晏跪地:“臣,万死不辞。”
走出宫殿时,夕阳正好。户部侍郎等在门外,满脸喜色:“大人,江淮新盐船试航成功,运力又增三成!”
刘晏望着天边晚霞,忽然问:“你说,百年之后,人们会怎么评价这段往事?”
侍郎想了想:“必会称赞大人理财之能,挽狂澜于既倒……”
“不。”刘晏摇摇头,“他们会说,看,那个叫刘晏的,让天下人吃盐便宜了些,让朝廷国库充实了些,让这个摇摇晃晃的王朝——”他顿了顿,“又多撑了几十年。”
他迈步走下台阶,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这就够了。”
司马光说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评道:“晏有精力,多机智,变通有无,曲尽其妙。然任事十余年,权倾天下,未免专擅之讥。观其理财,能以商业之道济国用,不加赋而国用足,此其过人处。然唐室之衰,非财用不足,在纪纲不立耳。晏虽能聚财,终不能止藩镇之割据、宦官之专权,是可叹也。”
作者说
读这段历史时,我常想:刘晏真正的高明处,或许不在“不加赋而国用足”,而在他的“精准投放”——他没触动最敏感的农业税,而是从商品流通环节“抽水”。更耐人寻味的是他的“有限改革”:他裁撤盐政冗员,却不动整个官僚体系;打击不法盐商,却保留合法商人利润空间。这种“精准手术刀”式的改革,暴露了中唐政治的现实逻辑——在积重难返的体制内,全局性变革已不可能,只能寻找那些“改了不会立刻毙命,不改迟早慢慢等死”的环节下手。刘晏的盐政改革,本质上是一次成功的“体制内创业”:用商业思维解决财政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