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宗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若有所思。
四、政事堂里的日子
政事堂首日,杨炎辰时即到,案头已堆起三尺高的户籍账簿。乔琳则姗姗来迟,见满屋书卷,倒吸一口凉气。
“杨相这是在……”
“核对天下垦田数。”杨炎头也不抬,“乔相若得空,可帮忙复核河南道的账目。”
乔琳捧起一卷账本,看了不到一刻钟,眼皮开始打架。迷糊间听见杨炎唤他,一个激灵,账本“哗啦”散了一地。
杨炎叹了口气,亲自蹲下身收拾。乔琳臊得满脸通红:“惭愧惭愧,昨夜没睡好……”
“乔相,”杨炎突然抬头看他,眼神平静,“您可知陛下为何用你我二人?”
乔琳摇头。
“陛下年轻,想做事,又怕老臣掣肘。”杨炎将账本理齐放回案上,“您是老好人,我是实干派。用我们,既不会太出格,又能真做些事情。”
乔琳愣了半晌,忽然正经起来:“那……杨相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杨炎竖起手指,“第一,我在前头推新法,您在后面打圆场;第二,若有人弹劾我专权跋扈,您得说‘杨相也是为了朝廷’。”
乔琳拍胸脯:“这个我在行!”
此后数月,长安官场见识了奇景:杨炎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推行他那套“量出制入”的新税法;乔琳则在一旁点头,时不时插一句“杨相说得有理”“此事还需斟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竟配合得意外默契。
某日休沐,乔琳拎着两壶酒敲开杨炎府门。三杯下肚,他大着舌头说:“杨相,说实话,那些税制条文我看不懂……但我知道你在做大事。”
杨炎晃着酒杯,难得露出笑意:“乔相知道怎么煮粥吗?”
“啊?”
“真正饿极了的人,不需要山珍海味,一碗热粥就能活命。”杨炎望向窗外万家灯火,“我的新税法,就是想让天下人都有一碗粥喝。”
乔琳怔住了,忽然起身,整了整衣冠,朝杨炎深施一礼。
五、风波与坚持
新税法推行自然不是一帆风顺。这日朝会,五六位老臣联名上书,痛陈两税法“背弃祖制”“与民争利”。
德宗看着奏章,眉头紧锁。
杨炎出列,声音冷峻:“祖制?租庸调制实行百年,如今天下户籍十不存三,富者田连阡陌不纳赋,贫者无立锥之地反徭役——这就是诸公要守的祖制?”
一位老臣颤巍巍指着杨炎:“你这是变乱法度!”
“不变才是乱!”杨炎声音提高,“陛下,臣请以三年为期。若三年后国库不盈,百姓不安,臣愿领死罪!”
殿内哗然。
这时乔琳站了出来,他先对几位老臣作了个揖,又转向德宗,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陛下,臣是不懂经济大策。但臣在怀州时见过,农户为了逃税,宁可带着老小躲进深山。杨相之法或许不全对,可若再不改制,恐怕……恐怕深山都要住满了。”
这番朴实之言,让殿内静了下来。
德宗缓缓起身:“准杨炎所奏,以三年为期。”
退朝后,杨炎在宫门外对乔琳拱手:“今日多谢乔相。”
乔琳摆摆手,苦笑道:“我说的也是实话。杨相啊,你这法子……真能让百姓少进山吗?”
“我不敢保证万全。”杨炎望向远处连绵的宫墙,“但总要有人先迈出这一步。”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挺拔如松,一个圆润如石,并肩走向宫门外的长安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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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说:
德宗初政,求治心切,拔杨炎于贬所,用乔琳于外州,可谓不拘一格。然用人贵在知人,杨炎确有管仲之才,两税法虽后世有弊,当时实解燃眉之急;乔琳庸碌,虽无大过,置诸宰辅之位,如置瓦砾于珠玉之侧。人主择相,当以才德为先,岂可因私谊而乱公器?德宗后来宠信卢杞,酿成泾原之变,其识人之不明,已初见端倪矣。
作者说:
这段历史最有趣之处在于“非常之时的非常之举”。德宗打破常规启用这对反差极大的组合,看似荒唐,实则暗含政治智慧:杨炎是锐利的刀,负责劈开积弊;乔琳是朴拙的鞘,既能防止刀刃过于伤人,本身也是“皇恩浩荡”的象征——连这样资历平庸之人都能拜相,足见陛下广纳贤才的决心。古代政治中,这种“功能型搭配”远比我们想象的常见。而乔琳的“平庸”也许恰恰是他的价值:在剧烈变革中,一个没有威胁性的“老好人”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缓冲作用。历史从来不只是英雄的舞台,配角的智慧同样值得玩味。
本章金句:
治世如烹鲜,既需利刃斩骨,也需文火慢煨,缺一味则失其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