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杞“扑通”跪倒,还想说什么,德宗已经拂袖转入后殿。
正月初一的奉天,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德宗在偏殿召见陆贽,案上摊着河北送来的急报:王武俊称王,田悦自立,李纳也不安分……
“陛下,不能再打了。”陆贽说得直白,“朝廷没钱,兵也乏了。李怀光虽未反,但怨气已生。再这么下去……”
“那你说怎么办?”德宗苦笑,“让朕向那些叛臣低头?”
“不是低头,是转身。”陆贽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臣草拟了一份诏书,请陛下过目。”
德宗接过来,越看眼睛瞪得越大。看到最后,他抬头盯着陆贽:“这……这真是让朕发的?”
“一字一句,皆为陛下江山计。”陆贽跪下,“陛下,刀枪能杀人,有时却杀不尽人心里的怨气。这份诏书若能收服三镇,剩下李希烈一介狂徒,何足道哉?”
德宗拿着那卷纸,手微微发抖。纸上写着“天谴于上而朕不悟,人怨于下而朕不知”、“朕实不君,人则何罪”……字字如针,扎在他心头。
良久,他提起朱笔,在末尾签下“可”字。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诏书是正月十五发出的。驿马踏着残雪奔向四方,马上驿卒心里直打鼓:这诏书里皇帝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还说要赦免所有叛将——这送到河北,那些节度使不得笑掉大牙?
王武俊接到诏书时,正在营中烤火。幕僚念到“朕长于深宫之中,暗于经国之务”时,他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再念一遍?”他眯起眼。
幕僚又念。念到“李纳、田悦、王武俊等,皆以勋旧,继守藩维,朕抚驭乖方,致其疑惧”时,王武俊忽然“哈”地笑出声。
“抚驭乖方……好个抚驭乖方!”他站起来踱了两步,“这李适,居然认怂了?”
“主公,依属下看,这不是怂。”老谋士从角落里出声,“这是以退为进。陛下把错都揽自己身上,给了咱们台阶下。若再不识抬举……”
王武俊不笑了。他盯着诏书上“一切并与洗涤,复其爵位,待之如初”那几行字,沉吟半晌。
三天后,魏博节度使田悦的使者到了。两人在密室里嘀咕半天,最后王武俊送客时说:“回去告诉你家主公,王某这就上表请罪——不过李希烈那疯子,怕是没这么容易回头。”
果然,李希烈接到诏书,当场撕了个粉碎:“假惺惺!老子就要当皇帝,他能奈我何?”
二月,李希烈在汴州称帝,国号“大楚”。而与此同时,王武俊、田悦、李纳的请罪表章,已经摆在了德宗的案头。
司马光说:
“卢杞之奸,天下共知,而德宗蔽之至深,何也?盖人主喜顺恶逆,杞能伺意承颜,而怀光辈直谏忤旨。及至军情汹汹,德宗方贬杞以谢将,何其晚也!至于《罪己诏》下而三镇归,可见人主能自讼,则天下虽有叛将,犹有向化之心。然赦令数下,威信渐弛,此又矫枉过直之患矣。”
作者说:
读这段历史,我常琢磨一个有趣的问题:卢杞真的是“奸臣”吗?传统史书当然这么写,但细想之下,他那些排挤同僚、阻挠武将的行为,与其说是“奸”,不如说是“蠢”——一种典型的官僚主义之蠢。他所有决策的逻辑出发点都是“如何巩固我的相位”,而非“如何利于国家”。这种短视的自我保全,在承平年代或许只是惹人厌,但在乱世就是致命毒药。
更值得玩味的是德宗的心理转折。从死要面子不肯认错,到被迫贬斥卢杞,再到主动发布那样一份把自己贬到泥土里的《罪己诏》——这背后不完全是帝王心术,更像是一个被现实打趴下的人,终于学会了弯腰。诏书中那句“朕实不君”,表面是自责,实则是政治智慧:当皇帝承认自己不是完美的“君”,反而更能做一个真实的“人”,一个能与各方势力讨价还价的谈判者。
而藩镇的反应也耐人寻味。王武俊们不是被诏书的“真诚”感动,而是精明地计算了利弊:皇帝给了台阶,此时不下,难道真跟李希烈那个疯子一起走到黑?这份《罪己诏》与其说是道德感召,不如说是一份精心设计政治契约,重新定义了中央与地方的关系底线。
本章金句:龙袍虽重,有时需弯腰方能拾起民心;铁甲虽坚,终究挡不住纸上的刀锋。
如果你是德宗,在奉天行宫那个寒冷的腊月,面对李怀光的步步紧逼和卢杞的哭诉求饶,你会当场做出怎样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