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恐热果然中计。他见尚婢婢兵马分散,大喜过望,率主力直扑中军。打着打着,忽然发现三面合围,退路已被截断。
最要命的是水源。尚婢婢早派人在上游筑坝截流,论恐热大军困在东谷三日,人马皆渴。
“将军,马匹开始倒毙了。”亲兵嘴唇干裂起皮。
论恐热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望着只剩半袋水的皮囊,终于咬牙:“今夜突围。”
那夜月黑风高,论恐热带着百余亲骑拼死冲杀,总算逃出生天。回头望去,三万大军如星散,降的降,逃的逃。
尚婢婢在城头接过降将名册,对左右说:“论恐热逃便逃了,不必追。”
“为何?”
“留着他,吐蕃各部才更需要倚仗朝廷啊。”老将军眯起眼睛,笑得像只雪地里饱食的狐狸。
——
塞外的消息传到长安时,已是秋日。
李德裕站在巨幅地图前,手指从吐蕃移到回鹘故地:“吐蕃内乱,正是时候解决回鹘余部了。陛下,臣建议联络黠戛斯。”
“就是那个自称汉将李陵后裔的部落?”武宗颇有兴致。
“正是。黠戛斯人赤发绿瞳,却爱穿唐装,仰慕中原文化。”李德裕笑道,“可汗阿热上次来信,还在问长安西市的胡饼是不是还那么香。”
册封使团带着诏书、印信和两万斛粮食北出居延塞。黠戛斯可汗在帐前设汉式香案,恭迎天子诏书。仪式后,他拉着唐使的手不放:“我这名字太长,陛下可否赐个汉名?”
唐使忍俊不禁:“此事需禀明圣上。”
“无妨无妨。”可汗热情洋溢,“先喝酒!我这儿有上好的马奶酒,还有——”他压低声音,“从回鹘人那儿缴获的珍宝,正好献给陛下。”
三个月后,回鹘残部首领乌介可汗在黑车子族的地盘上遭袭身亡。消息传来时,李德裕正在园中赏菊。
“相爷,黠戛斯人动手了。”幕僚低声禀报。
“不是黠戛斯。”李德裕掐下一朵白菊,“是黑车子族——黠戛斯的姻亲部落。咱们大唐的手,要干干净净的。”
秋风吹过庭院,满园菊香。边境告急的文书,这个秋天终于少了大半。
司马光说:
边境治理之道,贵在统筹。昔年各镇分立,互相推诿,贼寇得以流窜无阻。李德裕设朔方灵盐节度使统辖诸镇,恰如牵牛牵住了牛鼻子。吐蕃内乱本与唐无关,然边疆安定往往系于邻邦态势,尚婢婢之胜间接助唐边靖。至若结交黠戛斯以制回鹘,乃“以夷制夷”古法之妙用。理政者当如良医,不待病发而先调阴阳,不恃猛药而重固本元。
作者说:
这段历史最耐人寻味处,在于治理思维的转变。李德裕的高明,不仅在于设立统一指挥,更在于他懂得“治边先治市”。边患根源往往不在悍勇,而在生计——当正常贸易渠道畅通,劫掠的成本便显得太高。这提示我们:许多看似“治安问题”,实则是“经济问题”。今日观之,国际关系亦复如是,单纯武力威慑往往不及互利共赢的秩序构建。尚婢婢故意放走论恐热,更是深谙“保留适度压力源”的政治智慧——完全的平静有时反而不利于内部团结。这些千年以前的边疆故事,依然映照着现代治理的微光。
本章金句:
真正的安宁不在高墙深垒,而在让墙外的人觉得,翻墙不如走门来得划算。
如果你是文中的李彦佐,在统一调度各镇兵马时,遇到阳奉阴违的老牌节度使,你会用什么既不失体面又能立威的法子打开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