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秒后,图像恢复。是二号。它被一股暗流卷到了管壁边缘,摄像头蹭上了油污。
“清洁镜头。”他命令。
二号伸出细小的刷毛,在镜头前快速刮了几下。视野恢复清晰。
但就在这时,三号的信号突然剧烈波动。
屏幕上,三号的视角天旋地转——它被卷进了一个漩涡!污水管在这里有个不规则的凹陷,形成了回旋水流。
“稳住!启动辅助推进!”高志杰的手心开始出汗。
三号拼命振动翅膀,六个微型推进器全开,试图挣脱漩涡。但水流的吸力太强,它一点点被拉向漩涡中心。
“一号、二号,去帮它!”
前面两只工蜂调转方向,飞向漩涡。一号伸出细小的抓钩,试图钩住三号。
差一点……还差一点……
“哗——!”
一股更大的污水从上游冲下来,瞬间吞没了三只工蜂。
三个屏幕同时剧烈晃动,然后——
三号的信号,断了。
屏幕上只剩下雪花。
高志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污浊的空气刺痛他的肺。
他重新看向屏幕。
一号和二号还在,但队形乱了。一号的钻头似乎卡了点什么东西,转速下降;二号的隔热涂层出现警报,某个区域的温度正在接近阈值。
而距离预定抵达时间,还剩四十分钟。
“继续前进。”他声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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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户区,下午四点。
阿四拖着两条像是灌了铅的腿,从码头往回走。背上火辣辣的疼,那是洋灰袋子磨的。但怀里揣着六十个铜板,沉甸甸的,让他觉得值。
“阿四!阿四!”老王头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快!快回去看看!你老娘……”
阿四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跑。
自家那个低矮的木板房里,老娘蜷在破棉絮里,咳得撕心裂肺。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痰。
“娘!娘你哪能了?”阿四跪在床前,手忙脚乱。
“没……没事……”老娘勉强挤出笑容,“老毛病了……咳咳……有水吗?”
阿四赶紧去倒水,发现瓦罐空了。他抓起一个破碗就往外跑,到公用水龙头那里接了一碗。
回来时,老娘已经咳得缩成一团。
阿四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六十个铜板……够抓药吗?够买点好的吃吗?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铜板,金属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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泵站里。
高志杰盯着屏幕,眼睛已经酸涩得不行。
一号工蜂停下来了。
它的摄像头对准前方——管道的尽头是一堵墙。混凝土墙,表面粗糙,渗着水珠。
电台站的地基。
但问题来了:图纸上标的位置,应该是一个检修井的入口。可眼前只有实心的混凝土。
“扫描墙体厚度。”他命令。
一号启动超声波探测。反馈数据显示:墙体厚度一点二米,内部有钢筋网格,间距二十厘米。
钻透需要至少四小时,而且钻头的动静肯定会惊动上面的守卫。
“找缝隙。”高志杰说。
一号沿着墙基慢慢爬行,摄像头贴近每一道接缝。二十分钟后,在靠近管道底部的位置,它发现了一条裂缝。
很细,不到一毫米宽,但很长,斜着向上延伸。
“试试这里。”
一号伸出钻头,对准裂缝边缘。钨钢钻头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混凝土粉末簌簌落下。
进度很慢。十分钟,只钻进去两公分。钻头温度开始报警。
“二号,接力。”
一号退开,二号上前,换了个角度继续钻。两只工蜂轮番作业,裂缝一点点扩大。
三个小时后,裂缝被扩成了一个直径五毫米的小孔,斜向上延伸,深度大约三十公分。
然后,钻头碰到了硬物。
金属。
“钢筋。”高志杰皱起眉头。绕不开。
就在他思考对策时,一号的摄像头突然捕捉到一些细微的震动。从墙壁那边传来的,有规律的震动。
咚……咚……咚……
是脚步声。
有人在墙的另一边走动。
高志杰立刻命令:“停止作业,静默待机。”
两只工蜂停止一切动作,像真正的死虫子一样,贴在裂缝旁。
脚步声渐渐远去。
高志杰松了口气,看向怀表。晚上七点十分。
距离密码本更换,还有不到七十个小时。
而他现在只有两只工蜂,和一个三十公分深、被钢筋挡住的小孔。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苏州河对岸,百乐门的霓虹灯刚刚亮起,倒映在漆黑的河面上,红红绿绿,晃得人眼晕。
高志杰收拾好工具,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漆黑的检修口。
“明晚再来。”他低声说,像是给那两只埋在地下的工蜂许诺,也像是给自己打气。
他推开泵站铁门,重新走进夜色。河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来了远处舞厅飘来的隐约乐声。
《夜上海》的调子,靡靡的,软绵绵的。
而在河的这一边,阿四正端着那碗浑浊的河水,一点一点喂给咳嗽不止的老娘。
两个世界,隔着一道苏州河。
也隔着一道一点二米厚的混凝土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