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残剑埋名
终南山麓的晨雾如牛乳般浓稠,漫过嶙峋怪石,缠绕着千年古松的虬枝,将整座山林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水墨。山风裹挟着松针的清冽与泥土的潮润,拂过王玄策独臂上的旧伤,带来一阵熟悉的刺痛。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唯有右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脚下的青苔湿滑柔软,每一步都带着细碎的声响。王玄策停在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古松下,目光落在身前那方古朴的青铜剑匣上。剑匣长约三尺,宽逾半尺,表面镌刻着缠枝莲纹与云雷图案,历经岁月侵蚀,铜绿斑驳,却依旧透着一股凛然的帝王之气。这是太宗皇帝当年亲赐之物,匣中原本盛放着他出使西域的节杖与文书,如今只剩一卷残缺的《大唐西域记》,静静躺在匣底。
“王正使,”身后传来蒋师仁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释然。蒋师仁一身玄色劲装,背负着那柄跟随他征战千里的陌刀,刀鞘上的血迹早已被风雨冲刷干净,却依旧残留着天竺战场的肃杀之气。他快步上前,目光也落在青铜剑匣上,“这剑匣在终南藏了三年,今日怎会突然现世?”
王玄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松开按剑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剑匣的铜绿。“天道循环,因果有报。”他的声音沙哑却沉稳,带着穿透晨雾的力量,“我们欠天竺的,欠使团弟兄的,总算还清了。这剑匣,是时候开启了。”
话音未落,青铜剑匣突然发出一声轻响,匣盖竟无风自启,一股淡淡的檀香从匣中溢出,混着晨雾弥漫开来。匣底那卷《大唐西域记》的“归隐篇”残页,竟凭空飘起,书页上的字迹如墨汁入水,渐渐化开,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晨雾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蒋师仁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握住了陌刀的刀柄。“这是……”
“是弟兄们的执念散了。”王玄策轻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却又很快被坚毅取代。他抬起独臂,将腰间的长剑缓缓抽出,剑身寒光凛冽,映着晨雾,竟透出几分血色。这柄剑,跟随他斩杀过天竺叛臣阿罗那顺,饮过无数敌军的鲜血,如今剑刃上的缺口,依旧清晰可见。
他俯身,用剑尖挑开脚下的青苔,青苔下竟是一层松软的泥土。王玄策手腕一转,长剑刺入泥土,搅动数下,随即向上一挑。一道金光闪过,一枚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被长剑挑出,落在他的掌心。
令牌通体黝黑,沉重异常,正面刻着“归隐”二字,遒劲有力,背面则是太宗皇帝的朱批,字迹早已褪色,却依旧能辨认出“永徽元年”四个字样,红痕如血,触目惊心。
“是陛下亲赐的归隐令。”蒋师仁失声说道,眼中满是震惊。当年他们从天竺大胜而归,朝野震动,本应加官进爵,可王玄策却以“身负重伤,不堪任职”为由,请求归隐终南,太宗皇帝感念其功绩,便赐下这枚玄铁归隐令,准许他从此不问政事,潜心休养。只是这令牌,当年王玄策明明亲手埋在了长安城外的皇陵旁,怎会出现在终南山中?
王玄策摩挲着令牌上的朱批,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却仿佛能感受到太宗皇帝当年的期许与信任。“陛下早已知晓,我心向山野,不恋功名。”他轻声道,“这令牌,是天意,也是陛下的成全。”
蒋师仁沉默片刻,缓缓将背负的陌刀取下,手指按在刀鞘的机括上。“咔哒”一声轻响,陌刀入鞘,刀鞘震动,竟震落了鞘口的一层浮尘。而那浮尘之下,竟藏着二十八枚小巧的指骨,骨色莹白,每一枚指骨上都用细如发丝的线条,刻着《赎罪经》的经文。
“这是……天竺王族的指骨?”王玄策目光一凝。
蒋师仁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当年攻破曲女城,阿罗那顺被俘,天竺王族二十余人拒不投降,最终自尽谢罪。我取了他们的指骨,刻上《赎罪经》,一来为使团弟兄赎罪,二来也让天竺人记住,背叛大唐的下场。”
二十八枚指骨静静躺在泥地上,晨雾中,竟透出淡淡的灵光。灵光缓缓升起,汇聚成一道柔和的光柱,落在青铜剑匣上。光柱消散之际,剑匣内竟浮现出七道淡淡的虚影,虚影形态各异,有的身着大唐官服,有的披着天竺袈裟,还有的穿着吐蕃与泥婆罗的铠甲,转瞬之间,又化作七道流光,消散在晨雾之中。
“是七道未了的尘缘。”王玄策轻声道,“使团弟兄的冤魂,天竺王族的执念,吐蕃与泥婆罗将士的牵挂,还有我们……未竟的心事。”
蒋师仁望着那七道流光消散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去年使团出使天竺,三十人浩浩荡荡,却遭遇阿罗那顺叛乱,二十八个弟兄惨死他乡,唯有他与王玄策拼死突围,一路西行,从吐蕃借得一千二百骑兵,又从泥婆罗借得七千余骑,组成八千联军,千里奔袭,攻破曲女城,生擒阿罗那顺,为弟兄们报了血海深仇。战后,他们又留在天竺,帮助重建秩序,安抚百姓,直至三个月前,才带着阿罗那顺与战利品,踏上归唐之路。
一路之上,他们历经风霜,见过天竺百姓的疾苦,也见过吐蕃与泥婆罗将士的忠义,那些战火中的生死与共,那些绝境中的相互扶持,早已化作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成为他们心中难以割舍的尘缘。
“蒋校尉,”王玄策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凝重,“你可知,这古松下,还藏着什么?”
蒋师仁一愣,随即摇了摇头。他跟随王玄策多年,却从未听说过这终南古松下藏有秘密。
王玄策没有解释,只是用手中的长剑,沿着古松的根部,缓缓挖掘起来。泥土松软,很快便露出了一层白骨。白骨层层叠叠,整齐地排列着,看服饰残留的碎片,竟是当年跟随他们征战天竺的吐谷浑勇士。
蒋师仁瞳孔骤缩,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这些是……”
“是吐谷浑的弟兄。”王玄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当年攻打曲女城,他们为掩护联军主力,死守城门,全部战死。我答应过他们,若能活着归唐,便将他们的骸骨带回,葬在终南山下,让他们魂归故土。”
他俯身,轻轻拂去骸骨上的泥土,每一具骸骨的掌心,都紧紧握着一枚青铜卦钱。卦钱正面刻着“鸿胪寺”三字,背面则是八卦图案,正是当年鸿胪寺密探的信物。
“他们都是鸿胪寺的死士,”王玄策拿起一枚卦钱,指尖轻轻摩挲着,“当年主动请缨,跟随我们出使天竺,叛乱发生时,他们拼死断后,为我们争取了突围的时间。”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松枝的缝隙,洒在白骨与青铜卦钱上,泛出淡淡的金光。蒋师仁望着那些紧握卦钱的骸骨,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想起那些吐谷浑勇士,个个勇猛善战,平日里沉默寡言,却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用血肉之躯,为他们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王正使,”蒋师仁擦干眼泪,声音坚定,“这些弟兄,不该埋在这里无人知晓。我们应当奏明朝廷,为他们修建陵墓,让后世永远铭记他们的功绩。”
王玄策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玄铁归隐令轻轻放在白骨旁。“不必了。”他轻声道,“他们所求的,从来不是功名与铭记,只是为国尽忠,为弟兄们报仇。如今大仇得报,天竺平定,他们的心愿已了。葬在这终南山下,与青山为伴,与松风为邻,便是最好的归宿。”
他站起身,将长剑归鞘,目光望向远方的长安城方向。晨雾散尽,长安城的轮廓隐约可见,那里有繁华的街市,有巍峨的宫殿,有他曾经为之效力的朝堂,也有他无法割舍的家国情怀。
“蒋校尉,”王玄策转过身,望着蒋师仁,“你战功赫赫,归朝之后,必能加官进爵,光耀门楣。我已决意归隐终南,从此不问世事。你……不必陪我。”
蒋师仁一愣,随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坚定的笑容。“王正使,当年若不是你带我突围,借兵复仇,我早已是天竺的孤魂野鬼。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这终南山,既能容下你,也能容下我。”
他俯身,将那二十八枚天竺王族的指骨,轻轻放在吐谷浑勇士的骸骨旁,又将青铜剑匣合上,埋在泥土之中。“使团的弟兄,吐谷浑的勇士,还有天竺的王族,都在这里安息吧。从此,世间再无出使天竺的王玄策与蒋师仁,只有终南山下的两个隐者。”
王玄策望着蒋师仁,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随即也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他抬起独臂,拍了拍蒋师仁的肩膀,没有说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晨雾彻底散去,阳光洒满终南山麓,古松苍翠,鸟语花香。王玄策与蒋师仁并肩而立,望着脚下的白骨与泥土,心中的执念与仇恨,终于随着晨雾消散,化作了对过往的释然与对未来的平静。
第二节: 卦钱断尘
终南山麓的晨光渐盛,透过古松虬枝的缝隙,在林间洒下斑驳的光影。王玄策独臂微抬,指尖夹起一枚青铜卦钱,那是方才从吐谷浑勇士骸骨掌心拾起的信物。卦钱约莫铜钱大小,边缘因岁月摩挲而圆润,正面“鸿胪寺”三字清晰可辨,背面的八卦纹路却已被铜绿覆盖大半,唯有乾卦的爻线依旧清晰,透着一股肃杀的玄机。
他指尖轻轻一捻,卦钱便在掌心旋转起来,风声裹挟着松涛,在林间回荡。蒋师仁立在一旁,陌刀斜插在身侧的泥土中,刀鞘上的铜环随着微风轻响。他望着王玄策手中的卦钱,眼中满是凝重,自昨日剑匣自启、骸骨现世,这终南山中便接连出现异象,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他们走向某种宿命的终点。
“王正使,这卦钱乃鸿胪寺密探的信物,当年弟兄们随身携带,用以传递密报、占卜吉凶。”蒋师仁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追忆,“想不到时隔三年,竟能在此重见。”
王玄策没有应声,只是目光紧锁着掌心旋转的卦钱。卦钱转速渐快,竟泛起淡淡的青光,那青光越来越盛,最终从卦钱的方孔中喷涌而出,化作一股汹涌的山雾,瞬间席卷了整片松林。雾色浓如墨染,却又透着几分澄澈,不同于寻常晨雾的湿润,这雾竟带着一丝冰冷的金属质感,拂过肌肤,如刀锋划过般微凉。
蒋师仁下意识地握住陌刀刀柄,周身气息一凝,警惕地望向四周。“这雾……不对劲!”
话音未落,那汹涌的山雾竟在空中凝滞下来,不再飘散,而是缓缓旋转,渐渐凝结成一座巨大的阵法轮廓。阵法线条由雾色构成,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外围是八道环形雾墙,对应八卦方位,中间则是九座雾霭凝成的高台,按照九宫排布,每座高台上都隐约可见兵器与旌旗的虚影,透着一股森严的杀伐之气。
“这是……《卫公兵法》中的忘机阵!”王玄策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震惊。《卫公兵法》乃卫国公李靖所着,其中记载的忘机阵,堪称兵家终极阵法,以“忘机”为名,意为摒弃杂念、心无旁骛,可聚天地之气,化杀伐之力,当年李靖凭借此阵,平定突厥,威震四方。只是这阵法早已失传,仅在古籍中留下只言片语,他当年出使西域前,曾在秘阁中见过残卷,却从未想过,竟能在此亲眼见到阵法全貌。
雾霭凝成的阵法中,渐渐浮现出一座城池的虚影。城池巍峨,宫阙连绵,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大明宫的飞檐斗拱,清晰可见,正是那座承载了无数人梦想与荣耀的长安城。只是这虚影却在缓缓淡去,宫阙楼宇渐渐变得透明,如同水中倒影,最终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雾霭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王玄策望着那渐渐淡去的长安虚影,心中一阵怅然。他想起当年离开长安时,太宗皇帝亲自在城门外送行,赐他节杖,许他重托;想起使团弟兄们意气风发,誓要完成出使天竺的使命;想起叛乱发生时,刀光剑影,血染黄沙……那些记忆,曾是他心中最深的执念,支撑着他千里借兵,浴血复仇。可如今,看着长安虚影消散,心中却只剩下一片平静,仿佛那些过往的荣耀与伤痛,都随着这雾霭中的虚影,一同散去。
“忘机忘机,忘的是机心,断的是尘缘。”王玄策轻声呢喃,指尖的卦钱渐渐停止旋转,青光也随之消散,“陛下当年派我出使天竺,是为了通好邦交,宣扬大唐国威。可我却因弟兄们的惨死,被仇恨蒙蔽双眼,虽平定天竺,却也沾染了无数杀戮。如今,这忘机阵,是在提醒我,该放下了。”
蒋师仁望着那消散的长安虚影,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跟随王玄策多年,从出使天竺到千里复仇,从攻破曲女城到安抚天竺百姓,历经生死,荣辱与共。他曾渴望归朝之后,能凭借战功加官进爵,光耀门楣,可如今,看着这雾霭中的忘机阵,心中的功名之心,竟也渐渐淡去。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陌刀,刀身寒光凛冽,映着雾霭,竟透出几分血色。“王正使,既然天意如此,那便让我斩断这最后一丝尘缘!”
话音未落,蒋师仁手腕一转,陌刀带着凌厉的刀气,向着身前的雾霭劈去。刀气如虹,划破雾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刀气所过之处,雾霭凝成的忘机阵瞬间破碎,化作无数细碎的雾滴,飘散在风中。
而就在刀气震散雾霭的同时,蒋师仁腰间悬挂的一枚紫金印绶,竟也被刀气波及,“咔嚓”一声,碎裂开来。这枚紫金印绶,是当年攻破曲女城后,天竺新王为表臣服,亲手赐予他的信物,印绶上刻着天竺文字,象征着无上的荣耀与权力。
印绶碎裂,里面竟藏着一片泛黄的贝叶。贝叶约半尺见方,边缘因岁月侵蚀而略显破损,上面用细如发丝的线条,刻着一段偈语,字迹娟秀,透着一股禅意。正是玄奘法师当年西行天竺时,亲手刻在贝叶上的“五天竺因果偈”,偈语云:“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吾师大沙门,常作如是说。”
“是玄奘法师的手迹!”王玄策快步上前,目光落在贝叶上,眼中满是崇敬。玄奘法师西行天竺,历经千辛万苦,带回无数佛经,为大唐与天竺的文化交流,立下了不朽功勋。当年他们出使天竺,也曾听闻法师的事迹,只是无缘得见。
贝叶上的偈语,在阳光的照耀下,竟泛起淡淡的金光。而那些从紫金印绶上掉落的铜佛碎片,也仿佛被这金光吸引,纷纷飞向贝叶,嵌入偈语的字迹之中。铜佛碎片与贝叶偈语相融,竟生出一股奇异的力量,瞬间笼罩了王玄策与蒋师仁。
两人只觉脑海中一阵轰鸣,那些征战天竺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吐蕃借兵时,松赞干布的慷慨相助;泥婆罗将士的勇猛善战;攻破曲女城时的尸横遍野;生擒阿罗那顺时的欢呼雀跃……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画面,此刻却如沙粒般,从指缝间流逝,渐渐变得模糊。
而这些流逝的记忆碎片,在空中汇聚起来,竟渐渐拼出两个巨大的汉字——“放下”。字迹由记忆碎片凝成,透着一股禅意,仿佛是天地间传来的箴言,在风中缓缓飘荡,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林间。
王玄策与蒋师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那些积压在心中多年的仇恨、执念、功名之心,在这一刻,仿佛都随着这“放下”二字,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钟声浑厚绵长,穿透林间的枝叶,回荡在终南山麓,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是终南古寺的钟声。”蒋师仁轻声道,眼中满是疑惑,“这古寺荒废多年,早已无人居住,怎会突然响起钟声?”
王玄策抬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目光穿过葱郁的草木,落在远处那座依山而建的古寺上。古寺的山门早已坍塌,殿宇也破败不堪,唯有那座矗立在寺中的铜钟,依旧完好无损。
“走,去看看。”王玄策率先迈步,向着古寺的方向走去。蒋师仁紧随其后,将陌刀归鞘,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
两人快步来到古寺前,只见那座铜钟高约两丈,直径逾丈,表面镌刻着缠枝莲纹与佛偈,铜绿斑驳,却依旧透着一股庄严的气息。钟声正是从这铜钟中传出,每一次敲响,都带着厚重的历史感。
王玄策走上前去,伸手抚摸着铜钟的内壁。指尖触到的,并非光滑的铜壁,而是密密麻麻的字迹。他凑近一看,顿时愣住了。铜钟的内壁上,竟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姓名,那些姓名,正是当年出使天竺的使团弟兄,以及跟随他们征战天竺的吐蕃、泥婆罗、吐谷浑将士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刻得深深刻骨,仿佛是用生命书写的印记。王玄策的指尖缓缓划过那些姓名,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想起了使团中那个年仅十八岁的文书,聪明伶俐,却在叛乱中被乱刀砍死;想起了吐谷浑那个沉默寡言的百夫长,为掩护他们突围,身中数箭,依旧死战不退;想起了泥婆罗那些勇猛的将士,为了大唐的使命,战死他乡,魂归无处……
“原来,他们都在这里。”王玄策的声音哽咽,“他们从未离开,一直守着这片土地,守着我们。”
蒋师仁也走上前来,望着铜钟内壁上的姓名,眼中满是悲痛与崇敬。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曾经一起浴血奋战的弟兄,如今都化作了这铜钟上的一个名字,永远留在了这片青山绿水之间。
就在这时,悬挂在铜钟旁的钟锤,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钟锤由青铜铸就,沉重异常,此刻却如活物一般,不断晃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王玄策与蒋师仁都愣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警惕地望着那钟锤。
钟锤的颤抖越来越剧烈,缠绕在钟锤上的一缕缕银丝,竟渐渐脱落,在空中汇聚起来。那些银丝,竟是一根根细小的银针,每一根银针上,都刻着细密的字迹。
银针在空中排列组合,渐渐组成一行清晰的文字:“从此山水,不必再见”。
这字迹,娟秀中透着一股刚毅,正是文成公主的笔迹!
王玄策与蒋师仁瞬间石化,眼中满是震惊。文成公主远嫁吐蕃,为大唐与吐蕃的和平,立下了不朽功勋。当年他们从吐蕃借兵,文成公主曾暗中相助,为他们提供了诸多便利。只是后来,文成公主便再也没有了消息,没想到,竟会在此留下这样一道密令。
“从此山水,不必再见……”王玄策轻声呢喃,眼中满是感慨。这道密令,既是文成公主的嘱托,也是对他们的成全。钟声依旧在悠扬地回荡,铜钟内壁上的姓名,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王玄策与蒋师仁并肩而立,望着那行由银针组成的密令,心中的最后一丝牵挂,也终于放下。
风过林间,松涛阵阵,仿佛是逝去的英灵在低语,又像是文成公主在诉说着最后的嘱托。王玄策与蒋师仁相视一笑,眼中没有了悲痛,没有了执念,只有一片平静与释然。
第三节 :银针封禅
终南山的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林间洒下细碎的金光。王玄策与蒋师仁从古寺走出,沿着蜿蜒的山路,向着山林深处走去。山路两旁,草木葱郁,野花遍地,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气息,让人身心舒畅。
行至一处山崖下,一座简陋的草庐映入眼帘。草庐由原木与茅草搭建而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松针,墙壁上爬满了青藤,门前的空地上,种着几株野菜,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宁静。这便是王玄策与蒋师仁归隐后居住的地方,三年来,他们便在这里,与青山为伴,与松
草庐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木椅,桌上放着一方石砚,几卷经书,除此之外,便别无他物。墙角处,堆放着一些晒干的草药,显然是王玄策平日里采摘的,用以调理身体的旧伤。
王玄策走到墙角,拿起一根缠绕着金线的断足。这断足是他当年在天竺战场负伤后,不得不截下的,他一直随身携带,用以警醒自己,勿忘当年的血海深仇。如今,大仇得报,这断足,也该有它的归宿了。
他走到草庐外的山崖下,将断足放在地上,然后从怀中取出那些从钟锤上取下的银针。银针纤细,却透着一股坚韧,每一根银针上,都刻着细密的字迹,那是文成公主的嘱托,也是无数英灵的执念。
王玄策独臂微抬,将银针一根根拾起,用断足上的金线,将它们串联起来。金线纤细,却异常坚韧,穿过银针的针孔,将数十根银针紧紧串联在一起,形成一幅奇特的图案。
“王正使,你这是在做什么?”蒋师仁站在一旁,疑惑地问道。
“当年卫国公李靖曾言,《太白阴经》中有一归隐阵法,名为归去来阵,可聚天地灵气,断尘缘,了因果。”王玄策一边串联银针,一边轻声道,“我当年在秘阁中见过阵法图谱,如今,便用这些银针,将这阵法刻在崖壁上,为那些逝去的英灵,也为我们自己,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话音未落,王玄策握着串联好的银针,向着崖壁走去。他手腕一转,银针化作一道银光,刺向崖壁。崖壁坚硬如铁,可在银针的刺击下,竟如豆腐般柔软,银针划过之处,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痕迹。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随着银针的移动,崖壁上渐渐浮现出一座阵法的轮廓。阵法线条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外围是六道环形纹路,对应六道轮回,中间则是三座圆形图案,象征着过去、现在、未来。每一道纹路,都刻得精准无比,透着一股玄妙的气息。
这便是《太白阴经》中失传的归去来阵。阵法一成,周围的天地灵气仿佛被吸引,纷纷汇聚而来,围绕着崖壁上的阵法,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晕。
蒋师仁望着崖壁上的阵法,眼中满是震惊。他虽不懂阵法,却能感受到这阵法中蕴含的玄妙力量,仿佛只要踏入阵法,便能忘却所有的尘缘与执念,获得内心的平静。
“阵法已成。”王玄策放下手中的银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中满是释然。他知道,这座阵法,不仅是为了逝去的英灵,也是为了他自己。从今往后,他便可以彻底放下过往的一切,安心归隐。
蒋师仁望着崖壁上的归去来阵,心中也涌起一股冲动。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陌刀,刀身寒光凛冽,映着阳光,竟透出几分血色。“王正使,你为英灵们刻下归阵,我便为弟兄们劈出一条归途!”
话音未落,蒋师仁转身,向着不远处的山泉走去。山泉从山崖上倾泻而下,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水流清澈见底,哗哗作响。他举起陌刀,手腕一转,刀身带着凌厉的刀气,向着山泉劈去。
刀气如虹,划破水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刀气所过之处,水流瞬间被劈成两半,形成一道巨大的缺口。而就在这时,周围的雾霭仿佛被刀气吸引,纷纷汇聚而来,附着在陌刀的刀身上。
雾霭在刀身上缓缓凝结,竟渐渐化作一张泛黄的诏书。诏书约三尺见方,上面用朱砂写着遒劲有力的字迹,正是大唐皇帝亲颁的《大唐致仕诏》。诏书上的字迹清晰可见,内容正是准许王玄策与蒋师仁致仕归隐,永不复召。
“这是……陛下的致仕诏!”王玄策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震惊。他当年请求归隐时,虽得到了太宗皇帝的准许,却并未收到正式的致仕诏,没想到,竟会在此刻,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蒋师仁也愣住了,他望着刀身上的致仕诏,心中满是感慨。这道诏书,既是对他们过往功绩的认可,也是对他们归隐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