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者”计划运行得……出乎意料地“成功”。
每周一期的“合一期求生实况转播”,如同投入叙事层那片模糊意识涟漪区的小石子,激起的波纹比预想的更持久,也更……复杂。
来自“上面”的“弹幕”和“同人反馈”越来越频繁,内容也越来越五花八门:
“今天的‘道祖糊弄学’课堂实录呢?就爱看那个严肃教师(叶辰)眉头狂跳又不得不忍住的样子!——by 爱看乐子的某意识”
“蓝蝶大人时间线里的磨损感描绘不足!我们要看脆弱感!要破碎美学!——by 疑似言情区潜入的观众”
“科幻位面和正统修仙的论战环节太短!建议加赛!最好能实地演练(打起来)!——by 唯恐天下不乱匿名者”
“那个叫白泽的小助手崩溃边缘的微表情捕捉,是本节目精髓,请保持。——by 观察细腻的评论家”
“抗议!咸鱼道祖本周摸鱼时长占比下降,不符合人设!要求补偿‘高质量躺平’镜头!——by 可能是咸鱼道潜在信徒”
这些反馈大多无伤大雅,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追更”热情。它们像一层无形的保护膜,让监测网施加的“和谐化”压力变得有些迟疑——似乎叙事层内部对于“如何处理这个过于活跃的故事”,也产生了分歧。直接强力归档一个有不少“读者”在看的“连载”,似乎不那么“合规”了。
但也出现了不那么令人愉快的“评论”:
“叙事冗余度持续超标,冲突琐碎化,核心主题涣散。建议引入外部危机进行强制收束。——by 标准叙事维护程序(疑似)”
“角色‘萧狂’之‘反定义’特性,已接近‘叙事扰动源’阈值。持续观察,若突破阈值,将触发清理协议。——by 安全监控节点”
“情感线(蓝蝶相关)发展迟缓,影响观众黏着度。建议加速或制造三角冲突。——by 数据优化建议(冰冷)”
这些声音提醒着萧狂他们,叙事层的主体意志,或者说其维护“秩序”与“效率”的底层协议,并未改变。暂时的“受欢迎”,只是提供了一层脆弱的缓冲。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合一期内部。
“广播”带来的不止是外部的反馈,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了内部某些被忽略的角落。
最先出问题的,是血冥的花园。
那个向来寂静、只与花草为伴的杀戮魔神,在某次“实况转播”播出他与一株新培育的、会发出微光并模拟星图变化的“星愿花”安静对话的片段后(素心认为这能展现角色反差萌,坚持收录),他的花园边界,开始出现奇怪的“拜访者”。
不是敌人,是一些被“广播”内容吸引而来的、好奇的“观众”。
一位来自言情位面的花精,隔着花园的篱笆(血冥后来加固了十层禁制),陶醉地感叹:“原来毁灭的尽头,是如此的静美与孤寂……这太有故事感了!”并试图将自己的一缕本源花香赠予花园,声称要“增添一丝注定无果的凄美”。
一个游戏位面的生活系玩家,带着全套园艺工具和一份《论杀戮魔神花园生态多样性及稀有植物培育攻略(初稿)》,想要申请“参观学习”,并暗示可以帮忙“开发花园主题副本”。
甚至有一个正统圣人位面的年轻修士,在花园外徘徊数日,最终留下一封字迹工整的“论道贴”,探讨“杀伐与生机在极静处的辩证统一”,并请求“赐教”。
血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花园的禁制又加了二十层,并让所有花草都学会了模拟尖刺和毒雾。但他身上那股与世无争的沉寂气息,明显被打扰了,隐隐透出一丝烦躁。他开始更频繁地凝视花园深处那朵始终未开的“本命花”,眼神复杂。
接着,是科幻位面与正统圣人位面交界处新成立的“跨界技术伦理委员会”。
这个委员会本意是协调双方在技术应用(比如用阵法辅助粒子对撞,用因果律优化算法)上的潜在冲突。但在“广播”中,他们的一次激烈辩论被作为“不同逻辑体系碰撞”的典型案例播出后,委员会的性质开始变味。
来自叙事层模糊区的“评论”开始直接影响会议:
“正方(科幻方)论点逻辑链在第三环节存在归纳不全漏洞,建议参考《泛文明逻辑学》第七章进行修补。”
“反方(修仙方)援引的‘天道无常’论据过于空泛,缺乏可证伪性,辩论效力减等。”
“双方均未考虑技术-伦理悖论在多元观测者视角下的相对性,建议引入第三方观察员(比如那位咸鱼道祖?)”
这些跨维度的“场外指导”,让委员会的讨论变得更加冗长、纠结,且充满了一种“表演性”——与会者开始不自觉地考虑自己的发言在“观众”眼中是否足够“精彩”或“深刻”,而不仅仅是为了解决问题。
更麻烦的是,一些原本简单的技术合作项目,因为双方都想在“广播”中展现出自己体系的“优越性”或“包容性”,反而在细节上争执不下,进度停滞。
“我们好像……在把自己活成一场‘真人秀’。”叶辰在分析这些现象时,语气凝重,“外部的关注在保护我们的同时,也在扭曲我们内部的互动方式。角色开始意识到‘观众’的存在,并可能无意识地调整行为以满足‘叙事期待’。”
“这就是‘广播’的副作用吗?”白泽担忧地问,“我们会不会最终变成……只是为了被观看而存在?”
“也许,这才是叙事层更高级的‘消化’方式。”因陀莉的金色眼眸中映出丝丝紊乱的因果线,“不是强行归档,而是诱导我们自发地、按照某种‘受欢迎’的叙事模板来重塑自身。当我们彻底成为一台‘精彩纷呈的戏剧’,那么何时落幕、如何归档,主动权就完全掌握在‘导演’(叙事层)手中了。”
一直沉默的游尘,忽然缓声开口:“贫道近日讲法时,亦觉心境有异。会有意无意思量,此番阐释,在‘他者’眼中,是否够‘正统’,又是否够‘新意’。此念一生,道心便蒙尘矣。那‘广播’,如悬镜照影,映出我等着相之丑态。”
连最超然的游尘都感受到了影响,问题显然已不容忽视。
“所以,我们弄巧成拙了?”玩家零号的光屏黯淡了些,“把自救变成了自嗨?”
萧狂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办事处那扇巨大的窗前,望着外面。中央星域的辩论台依旧热闹,“体验馆”门口依旧排着长队,各处光影流动,生机勃勃。但在这生机之下,确实多了一丝……刻意?一种为了“展现生机”而表演出的生机?
“不完全是坏事。”萧狂最终开口,声音平静,“至少我们现在很清楚,安静地死和热闹地死,都不是我们要的。我们要的是……按自己的意愿活,管他有没有观众看。”
“但‘观众’的影响已经产生了。”蓝蝶的时间虚影轻声道,“它像一种无处不在的背景音,会潜移默化地改变心灵的旋律。”
“那就把背景音盖过去。”萧狂转过身,眼中没有焦虑,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亮光,“用更大的、更真的、更源于我们自身渴望的‘噪音’!”
“怎么做?”叶辰问。
“既然‘广播’让我们看到了叙事层也不是铁板一块,有爱看热闹的,有死守规矩的,还有胡乱点评的……”萧狂思路渐渐清晰,“那我们就别只满足于被动‘转播’了。我们……主动‘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