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冰冷,条款森严。
那份《高风险自主探索免责及后果自负协议》以监察派特有的严谨格式化风格呈现,足足有九十七页,通篇充斥着“自愿承担一切风险”、“放弃向观察员及监察派追责之权利”、“数据归属及残骸处置权默认归监察派所有”等字眼,字字如钉,将可能的退路和侥幸心理钉死在文本的十字架上。
萧狂翻都没翻,直接在最后一页的意识烙印区,代表所有人,印下了同意的印记。
“确认签署。”记录员(二级观察员)的声音通过协议回执传来,依旧平静无波,但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停顿?“协议生效。探索期间,本观察点将维持最低限度监控,不提供除数据接收外的任何支持。祝……探索顺利。”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其轻微,几乎像是幻听。
堡垒内,气氛凝重如铁。资源被重新调配,几乎所有的备用能源、高级防护模块、以及那台崭新的“混沌模拟平台”上的可拆卸传感器,都被整合到了“深潜者二号”上——这是一艘在“深潜者一号”基础上彻底改造、强化了护盾与信息过滤系统的专用深潜艇。体积更小,但结构更坚固,几乎像一颗包裹在多层合金和信息屏障中的“深海探测球”。
小队成员缩减为最精干的三人:萧狂(核心抗污染与感知)、因陀莉(极限因果导航与信息甄别)、墨工(环境操作与设备维护)。蓝蝶需要维持堡垒及“初识”的时间稳定,叶辰统筹全局,奥丁和血冥作为最后防线留守。
“这是我们分析出的‘悼亡之渊’可能环境模型。”墨工将一组不断变幻的狰狞全息图投射出来,“根据‘无名者’信标指向及混沌底层能量流历史数据推断,该区域极可能存在:
1. 超高密度‘记忆-执念’沉淀层,信息污染和精神冲击强度预计是‘回响之环’的十倍以上;
2. 极端不规则的空间褶皱与时间断片,常规导航可能完全失效;
3. 可能存在‘概念性空洞’——某些存在被彻底否定、抹除后留下的‘绝对虚无’区域,接触可能导致存在性损伤;
4. 不排除存在具象化的、由强烈负面执念凝聚而成的‘混沌实体’,具有攻击性和污染性。
‘深潜者二号’的护盾理论上能支撑核心区域三十分钟。超过这个时间,或者遭遇未预料到的更高强度冲击,后果难料。”
“三十分钟……”因陀莉的金色眼眸中因果线高速编织,“需要最精准的路径规划和最高效的信息筛选。我们可能只有一次机会,直接抵达信标核心,获取关键信息,然后立刻撤离。”
萧狂检查着自己咸鱼道韵的状态。经过“回响之环”的冲击和这段时间的适应,这道韵似乎更凝实了一些,对外界混乱信息的“柔化”与“偏转”能力有所提升,但面对“悼亡之渊”,依旧没有十足把握。
“走吧。”他没有多说,率先走向已经悬浮在堡垒出口、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深潜者二号”。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告别仪式。艇舱门关闭的沉重声响,隔绝了堡垒内同伴们担忧的目光。
下潜开始。
初始路径与前往“回响之环”时重合,但很快,“深潜者二号”便转向了一条更加幽暗、能量流更加狂暴的“沟壑”。艇身剧烈震颤,护盾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粘稠得仿佛固体的黑暗,只有偶尔掠过的一些散发惨淡微光的、扭曲变形的“记忆残渣”,提供着诡异的光源。
压力陡增。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挤压感,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死寂”渗透进来。这里仿佛连“混乱”本身都凝固了,只剩下一种万物终结后的、沉重的虚无感。
“进入‘悼亡之渊’外层边界。”墨工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带着明显的干扰杂音,“环境参数急剧恶化……能量湍流指数超标……信息污染浓度……警告!超过安全阈值300%!”
萧狂立刻全力催动咸鱼道韵,无形的屏障笼罩艇内三人。那股沉重的死寂感稍减,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更加尖锐、更加痛苦的“声音”开始钻入意识——不是语言,是纯粹的、被极致的绝望、不甘、愤怒所浸透的“感受”碎片。比“回响之环”更加直接,更加暴力,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手,要将他们的意识也拖入那永恒的黑暗与哀伤之中。
“因果导航……受到严重干扰!”因陀莉的声音带着一丝艰难,“前方的因果线……全都指向‘断裂’或‘湮灭’!只能依靠信标和……直觉了!”
信标的波动在前方黑暗深处闪烁,如同风中的残烛,指引着方向。
“深潜者二号”如同一叶在黑色沥青海中挣扎的小舟,依靠着墨工对混沌流场的极限计算和因陀莉对信标波动的顽强锁定,一点点向前挪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或许过去了很久,或许只是片刻。艇内的能量读数在稳步下降,护盾的嗡鸣声越来越尖锐。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景象”。
那不再是纯粹的黑暗或混乱的碎片,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灰白色“灰烬”构成的“平原”。那些“灰烬”并非物质,而是高度压缩、失去了所有色彩和情感特征、只剩下最抽象“存在过”痕迹的信息残骸。它们无声地飘荡、沉降,形成一片死寂的“雪原”。而在“雪原”的中央,矗立着几根巨大的、扭曲的、仿佛被无形巨力折断后又胡乱拼接起来的“黑色柱子”。柱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眼睛又如同裂痕的纹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比周围灰烬更加深邃的虚无感。
“悼亡之渊核心区……‘寂灭之柱’……”墨工的声音带着敬畏与恐惧,“检测到……超高频‘否定性信息辐射’!所有靠近的‘存在信息’都在被缓慢……‘擦除’!护盾能量衰减速度加剧!”
与此同时,那个指引他们前来的信标波动,正来源于其中一根“寂灭之柱”的底部。
“就是那里!”因陀莉指向目标。
“全功率前进!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萧狂低吼。
“深潜者二号”引擎发出过载的悲鸣,冲破粘稠的灰烬之海,朝着那根目标黑柱底部冲去。
越是靠近,那种“被擦除”的感觉就越强烈。萧狂感到自己的咸鱼道韵屏障正在被一种无形之力缓慢而坚定地“磨损”,仿佛有人用橡皮擦拭着他的存在痕迹。因陀莉和墨工的脸色也苍白如纸,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终于,探测艇在距离黑柱底部不足百米处悬停。这里已经是护盾能支撑的极限距离,再靠近,能量会瞬间崩溃。
透过舷窗,他们看到了信标的源头——不是预想中的“无名者”,而是一个镶嵌在黑柱底部、大约一人高、由某种暗银色金属构成的、布满复杂符文的……“接口” ?或者说是“封印”?
接口中央,有一个明显的、手掌形状的凹陷。
一个平静的、中性的、仿佛由无数细微声音合成的意念,直接在他们意识中响起,正是之前信号中的“无名者”:
“欢迎,聆听者。”
“触碰接口。”
“将你们所‘听’所‘感’,与‘柱’中埋葬的‘真实’相连。”
“真相,将直接呈现于尔等意识。”
“代价是……分担一部分‘柱’所承载的‘否定’与‘寂灭’。”
“选择吧。”
没有实体,没有寒暄,只有直白的条件。
触碰那个明显不祥的接口?分担“寂灭之柱”的“否定”?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能量剩余……只够维持十二分钟。”墨工给出了冷酷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