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登眼中的光亮黯了黯,嘴唇抿得更紧,那是一种愿望落空却又无法反驳的倔强。但父亲话语里的重量和那声“男人”,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他垂下头,看着自己沾了泥点的靴尖,片刻,又猛地抬起来,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却强忍着。“我……我明白了,父亲。我会照顾好贾斯珀和伊芙,看好家。”
杰克伸出手,用力揽了一下伊登的肩膀,那是一个属于兄长的、带着安抚和承诺的动作。他看向芬恩,声音比伊登沉稳许多:“您放心,先生。我会帮着伊登,也会照顾好何西阿先生和家里所有人。等你们安顿好,捎信来,我们马上带着大家过去。”
芬恩看着眼前这两个迅速褪去稚气、努力想要扛起责任的年轻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和心疼。他再次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语气重新轻快起来,却带着更深的分量:“好,记住你们的话。等我回来,希望看到贾斯珀的功课有长进,伊芙的钢琴弹得更好了。还有,管好你们自己,别惹麻烦,但也别让人欺负了去。”
“是!”这次,是伊登和杰克异口同声的回答,带着年轻人的铿锵。
一旁,孙文清和黄醒默默听着。这两位从遥远东方来的理想家,脸上是长久奔波后的风霜,眼神却亮得惊人。他们站得笔直,尽管衣衫单薄,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们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上前一步,对着芬恩,郑重地抱拳拱手。那姿态,那目光里凝聚的感激、托付与决绝的信念,胜过千言万语。
顾维钧站在稍后一步。他还很年轻,面容俊朗,穿着剪裁合体的西式大衣,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重。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孙、黄二人,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某种混合着尴尬、警惕与无奈的神情,随即被他迅速压下,重新换上外交官的得体与克制。他清了清嗓子,走上前,用略显生硬但足够清晰的中文说道:“芬恩先生,大恩不言谢。此番……此番维钧与文清兄、黄醒兄,代表四万万同胞之前途命运,感谢您仗义出手,解我华夏于倒悬。此等情义,山高海深,我……”
他的话音在这里微妙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似乎又不自觉地瞥向那两位“乱党”领袖,但很快便聚焦回芬恩脸上。
芬恩抬起手,温和而坚定地打断了他,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顾维钧那一瞬间的局促。“顾先生,”他的中文已经带着些微异国口音,却字正腔圆,语气诚挚如金石相击,“不必言谢。我父亲是华夏人,我的血脉里,流着一半华夏的血。为父母之邦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是天经地义,是理所应当。这与派系、与立场都无关,”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目光清澈坦荡,“只关乎这里。只关乎血脉与良知。”
顾维钧再次怔住了。他望着芬恩那双蓝色的、此刻写满坦荡与毫无保留的眼睛,又似乎感觉到身后孙、黄二人投来的平静目光,喉咙忽然像被什么更热更重的东西堵住了。他深吸一口冰冷咸腥的空气,再次拱手,这一次,腰弯得更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庄重与复杂:“……维钧,谨代表个人,敬谢先生高义。一路顺风!愿先生此去,乘风破浪,平安顺遂,不负初心,亦不负……这片土地。”
“谢谢。”芬恩也抱拳,郑重回礼。他的目光在顾维钧、孙文清和黄醒三人脸上缓缓扫过,仿佛将此刻的托付与承诺,深深印入心底。
呜——!
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划破码头上空,像一声沉重的叹息。该上船了。最后的叮咛,最后的拥抱,最后一遍检查行李。
芬恩最后看了一眼送行的人们,目光在杰克和伊登年轻而坚毅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又看了一眼圣丹尼斯在冬日阴霾下熟悉的轮廓,然后转身,踏上了摇晃的舷板。
船锚绞起,缆绳解开。蒸汽轮船发出巨大的轰鸣,缓缓离开了码头,驶向苍茫的大海。寒风依旧凛冽,卷着离别的絮语,吹向不可知的远方。
这艘船载着芬恩一行人,向着万里之外的动荡东方,向着那个古老的、正在剧痛中挣扎的国度,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