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滩的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湿润水汽,掠过外白渡桥北堍那座气势恢宏的西式建筑——礼查饭店。这座始建于19世纪中叶的酒店,在1910年完成了彻底的西式重建。青砖砌就的墙体配以罗马柱装饰,穹顶高耸,雕花檐角点缀其间,既有西洋建筑的庄重典雅,又悄然融入了上海这座通商口岸的烟火气息,成为1915年上海最具标志性的豪华西式酒店。它北临虹口旧区,南接外滩公共租界,恰好坐落于新旧区域的交界之处,一面是市井烟火的温润,一面是西洋租界的繁华,往来皆是各界名流,俨然是当时上海中西文化交融的缩影。
踏入礼查饭店大堂,最先震撼人心的便是那挑高近十米的穹顶。穹顶弧度优美,由钢筋水泥浇筑而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西洋卷草纹,线条细腻而立体。穹顶中央嵌着一整块巨大的西洋彩色玻璃花窗,玻璃上绘制着圣经故事中的经典场景,天使、花卉、藤蔓栩栩如生,红、蓝、紫、金等颜色交织,宛如一幅流动的油画。白日里,日光透过彩色玻璃,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斜斜洒在温润的红松木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随着日光的移动,光影缓缓流转,为整个大堂增添了几分梦幻与静谧。
大堂中央,一座黄铜雕花旋转门静静矗立。黄铜表面打磨得光亮如新,倒映出往来宾客的身影,门扉上雕刻着缠枝藤蔓与西洋浮雕,每一处纹路都精致考究。转动时发出低沉而有质感的“吱呀”轻响。旋转门旁,两名身着藏青西式制服的门童笔直伫立,制服熨烫得平整无痕,领口缀着银色铜扣,袖口绣着细小的酒店徽章,手上戴着洁白无瑕的棉质手套。他们皆受过专业训练,精通中英双语,无论是面对西洋宾客的英语问询,还是本土绅商的方言交谈,都能应对自如。见有宾客走近,便主动上前,轻轻推开旋转门,躬身致意,语气恭敬而不卑微。
大堂东侧是一处静谧的休憩区,摆放着数张厚重的牛皮软椅与胡桃木圆桌。牛皮软椅质地柔软,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椅面上铺着米白色绒面坐垫,边缘绣着细小的蕾丝花纹。胡桃木圆桌纹理清晰,经过精细打磨与上漆,手感光滑细腻,桌上铺着米白色蕾丝桌布,轻轻垂落在桌沿。每张圆桌上都摆放着一只透明玻璃花瓶,瓶中插着新鲜的洋菊,花瓣洁白,花心点缀着淡淡鹅黄,带着清晨的露珠,散发着淡淡清香。
大堂西侧是一座通体由红木打造的接待台。红木质地坚硬,纹理美观,经过岁月沉淀泛着温润光泽。接待台表面光滑如镜,嵌着一台雕刻精致花纹的黄铜收银机,轻轻按下按键便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接待台背后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上海租界地图,绘制精细,标注着租界的边界、道路与建筑;地图两侧挂着数座世界时钟,分别显示着伦敦、纽约、巴黎、上海等不同城市的时间,表盘精致,指针缓缓转动,无声诉说着这座酒店的国际化格调。
大堂内的空气里弥漫着多种气息的交织:醇厚的雪茄香气来自角落端坐的西洋商人;淡雅的西洋香水味萦绕在空气中,带着玫瑰的馥郁、百合的清冽与檀香的沉静;还有咖啡的焦香混合着牛奶的醇厚,从大堂一侧的咖啡角飘来。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大多是西洋领事、各国富商、上海绅商,还有少数身着旗袍的富家小姐与贵妇。耳畔交织着英语、法语、上海话、普通话,还有偶尔传来的德语、日语,不同的语言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独特的时代图景。大堂角落,一台黑色西洋留声机静静摆放,唱针缓缓转动,循环播放着轻缓的华尔兹乐曲,旋律优美,节奏舒缓。
大堂深处,靠近楼梯口的位置,设有一部黄铜封闭式电梯,这是上海最早的客运电梯之一。电梯通体由黄铜打造,表面雕刻着繁复花纹,门框镶嵌深色红木,与黄铜光泽相互映衬,显得格外精致。电梯由专人操作,操作员身着与门童同款的藏青西式制服,戴着白手套,神情专注。电梯运行时,会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铃声,穿透力极强,成为大堂中最具标志性的声响。这部电梯专供贵宾前往楼上客房与宴会厅,寻常宾客只能通过楼梯上下,这也成为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沿着铺着红松木地板的楼梯缓缓上行,便来到了饭店二楼的贵宾宴会厅。这里是礼查饭店最奢华的场所,专门用于举办各类大型宴会、舞会与重要会晤。宴会厅的双开式红木门上雕刻着西洋田园风光与缠枝花卉,纹理细腻,造型精美。推开大门,一股浓郁而雅致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大堂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这里静谧而奢华。
宴会厅四壁贴着手绘的西洋田园壁画,绘制精美,色彩鲜艳,描绘着西洋乡村的田园风光。壁画边缘点缀着金色雕花线条,更添华贵。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巨型水晶吊灯,由数百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灯坠组成,造型繁复精美,宛如一朵绽放的莲花。水晶灯坠折射着光线,点亮后满厅流光溢彩,将整个宴会厅映照得金碧辉煌。地面上铺着厚密的波斯地毯,质地柔软,绒毛厚实,图案繁复精美,以红色、金色、蓝色为主色调,踩上去无声无息,将楼下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宴会厅内整齐摆放着数十张长形西式宴会桌,由胡桃木打造,表面光滑细腻,铺着洁白的锦缎桌布,表面绣着细小的金色花纹。每张餐桌旁摆放着数把西式餐椅,椅面铺着与桌布同色系的锦缎坐垫。餐桌上陈列着银质刀叉、水晶高脚杯与骨瓷餐盘,每张餐桌的中心都点缀着一个由新鲜红玫瑰与白百合组成的花艺造型,插在透明玻璃花瓶中,散发着淡淡清香。
宴会厅配有独立的西洋厨房,设施先进,聘请了来自法国、美国的资深厨师,还有擅长淮扬菜的中式厨师,能够为宾客提供法式、美式菜肴与中式淮扬菜。宴会厅还配备了专属的侍酒师与服务生,侍酒师身着笔挺燕尾服,精通各类酒水品鉴与搭配;服务生身着统一西式制服,戴着白手套,举止优雅,服务周到,全程恪守西式礼仪,同时又融入了上海独有的中西合璧特色。
此时,宴会厅内已然聚集了不少华夏本土商人,他们身着各式考究长衫,举止儒雅,神情间带着沉稳与干练。载恩一脸兴奋与崇拜,紧紧跟在自己大哥芬恩身后,脚步轻快,眼神中满是自豪。他身着一身笔挺西式西装,头发梳理得整齐光亮,一边走,一边忙着给芬恩介绍在场的华夏本土商人,语气恭敬而热情。
载恩快步走到一位身着藏青长衫的老者面前,侧身对着芬恩,语气兴奋地介绍道:“大哥,这位就是前农商总长兼全国水利总长,大生纱厂的老板张謇先生。此次您来上海的迎接与拜会事宜,便是由张先生亲自牵头组织的。张先生在咱们华夏实业界,可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张謇身形挺拔,虽已年过花甲,却精神矍铄,面容温润,眉宇间带着文人的儒雅与实业家的沉稳。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温和笑容,目光投向芬恩,语气平和而恭敬地致意:“芬恩先生,您好!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芬恩连忙上前一步,脸上难掩崇敬之情,身姿微微前倾,语气恭敬而诚恳:“张先生!久仰大名!我本名李富明,芬恩是我的英文名。我早就在父亲口中听过您的事迹,您是咱们华夏的状元公,放弃仕途,投身实业,创办大生纱厂,造福百姓,推动华夏实业发展。能在有生之年见到您,真是莫大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