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走到桌案前,看着上面摊开的地图,
“是有人逼着我们打。”
他指着地图上契丹与秦国的边界线,声音低沉:
“那个女人,想用自己的命,在这里划下了一道血痕,避无可避,我会尽量去谈,谈不妥的话,只能刀剑相向,借此机会,再损耗一番契丹的国力吧。”
…
深山里,雾气终年不散。这座隐藏在山腹深处的宫殿,外界无人知晓它的存在,就连秦国朝堂上最核心的大臣,也只知道秦王偶尔会“闭关修炼”,却不知具体所在。
此刻,宫殿深处的一间密室内,述里朵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很久,久到记忆都变得模糊。眼前是粗糙的石质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熏香混合的味道。
她试图移动身体,却感到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阵虚弱。
“这里便是死后的世界么?”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保机,我会见到你么?”
“述里朵。”
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述里朵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身影站在床边。那人身穿黑色长袍,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你生前残害忠良,毒杀亲夫,挑动战争,罪无可恕。”
面具后的声音冰冷无情,
“本判官判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受尽烈焰焚身之苦。”
出乎意料的是,述里朵并没有惊慌。她反而轻轻笑了,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
“是这样么?也好,”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
“见不到阿保机,也是好事。我确实没脸见他。”
“你不怕?”
判官问。
“怕什么?”
述里朵抬起头,看着那张狰狞的面具,
“该做的我都做了,该还的债,到了地下再慢慢还吧。”
判官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你可知道,因你故意挑拨仇恨,耶律尧光大举进犯秦国,致使两国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秦王亲率大军,联合新唐兵力攻破上京,契丹已亡。”
“胡说!”
述里朵猛地睁大眼睛,声音陡然提高,
“契丹有百万铁骑,占据草原万里,怎么可能会输!要输也是那些中原人——”
“耶律尧光被秦王斩杀于阵前,英年早逝。”
判官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嘲弄,
“草原各部陷入内乱,互相攻伐。你的契丹亡了。”
述里朵僵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她死死盯着判官,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话来。密室中陷入死寂,只有墙角的烛火在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石壁上。
良久,述里朵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那只手曾经执掌过契丹大权,曾经毒杀过亲夫,曾经扶儿子登上皇位,也曾经,举起那杯毒酒。
“我,”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认罪。”
“好。”
判官应了一声,提起手中的毛笔,在账簿上写着什么。
就在这时,述里朵突然暴起!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扑下来,一巴掌狠狠扇在判官脸上!
面具应声而落。烛光下,露出一张述里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林远。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吐了口唾沫,邪魅地笑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述里朵站在原地,喘着气,眼神冰冷:
“草原信奉的是长生天,始祖乃是白马神人与青牛女神。何来判官一说?中原的鬼神,管不到草原人的魂魄。”
“哈哈哈——”
林远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聪明,不愧是应天太后。”
他笑够了,忽然一步上前,搂住述里朵的腰,将她拉近自己。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述里朵根本来不及反应。
“放开我!”
她挣扎着,但身体虚弱,根本使不上力。林远却不松手,反而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为了救你,我费了多大的力气?”
他的呼吸喷在述里朵耳畔,带着温热:
“三天三夜不敢合眼,一直用真气洗刷你体内毒素。嗯,当然,免不了肌肤触碰,也算是应了那些谣言了。”
“你——”
述里朵羞愤交加,抬手又要打,却被林远轻易握住手腕。
“省省力气吧。”
林远松开她,后退一步,脸上依然带着那抹邪气的笑,
“你的目的达成了。现在全天下的人都在说,我是个负心汉,嫌你老了,你挑明旧情之后,我不堪忍受,所以毒杀了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
“尧光果然大怒,已经调集大军,兵临银州。两国开战在即。”
述里朵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得意,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
“不过嘛,”
林远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要是活着出现,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是高兴母亲没死,还是愤怒这一切都是骗局?又或者怀疑是我胁迫你,演了这出戏?”
述里朵沉默了。她扶着床沿,慢慢坐回床上,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密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为什么要救我?”
良久,她低声问,
“让我死了,不是正好吗?你的名声虽然受损,但除掉我这个祸害,对秦国也是好事,至于开战,反正你也输不了,无非是损耗些国力,折损些士兵罢了。”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她:
“喝点水吧。你体内的毒虽然清了,但身体还很虚弱。”
述里朵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我救你,”
林远在她对面坐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
“是因为质舞,她哭了整整一夜,说如果母亲死了,她也不活了。”
述里朵的手颤了一下,杯中水面荡起涟漪。
“还因为,”
林远继续道,
“我不想让尧光恨我。那个孩子,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教他读书,教他兵法,教他治国之道。在我心里,他就像我的子侄。”
他叹了口气:
“你可以说我虚伪,说我假仁假义。但述里朵,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死,毁掉的不只是你我名声,还有那个孩子的未来?”
“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述里朵低声说,
“冷酷,果断,不被感情左右——这才是一个帝王该有的样子。”
“不。”
林远摇头,
“他会成为一个痛苦的皇帝。一辈子活在母亲的死亡阴影里,一辈子被仇恨驱使。那样的皇帝,也许能开疆拓土,但绝不会让百姓幸福。”
述里朵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你要我活着回去?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骗局?告诉他母亲为了离间他和老师,不惜用自己的命设局?”
“那样他会恨你。”
林远说,
“比恨我更恨你。”
“我知道。”
述里朵笑了,笑容凄凉,
“但我本来也没指望他原谅我。”